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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东平湖畔,白佛山前

2023-06-05

                                                                                     01 故乡的山

      离家久了,难免会堆起层层叠叠的思念。往事的砖石混着日子的泥和灰一层层的垒起来,在生命里筑成一堵高高厚厚的墙。

  思念如一只小小的寂寞的虫,蛰伏在忙碌或者清闲麻木或者敏感的日子里,时不时露出它尖利的牙齿,提醒你它的存在。

  天边挂着一眉新月,淡淡的月光流淌莫可名状的哀伤。难道它也和我一样思念自己的故乡么?

  我的故乡是一个贫穷却不失美丽的地方。

  每当朋友问我家乡何处,我都自豪地回答雄巍巍五岳之首泰山脚下,浩荡荡八百里水泊梁山好汉故里,大汶河归宿所在,罗贯中和程咬金是俺老乡。

  好山好水好风光,说起历史文化来更称得上灿烂辉煌。

  白佛山、腊山、六工山外加黄石悬崖,哪一座都令人心旷神怡;大汶河一路蜿蜒自不必说,光那八百里水泊遗泽东平湖就足令人心驰神往流连忘反:荡舟,赏荷,戏水,看湖畔斜阳晚霞映青山,玩这一圈下来还能尝东平湖特色“全湖宴”,纯野生的东平湖红鲤肯定令你大快朵颐……

  我们村离东平湖大约二十里。离东平县城也大约二十里。在县城西北二十里地处,九顶凤凰山绵延如安静的长龙,与当地文化名山白佛山相呼应,我们村就坐落在九顶凤凰山脚下。

  村名叫芦泉,芦山脚下有清泉。小时候常听村里的老人摇着大蒲扇在桥头神聊,他们说这个村名中有山有水,山铸骨,水润魂,当然是人杰地灵。

  九顶凤凰山并不算高,却极大,绵延十余里,逶迤似长龙;据县志记载“芦泉山传为尧陵山,环列如屏”。

  山脚下有两汪清泉似感情亲密的姐妹挽着手比邻而居。两泉只一条田间土路相隔,东泉状似太上老君腰间的宝葫芦,土岸,自然天成,泉水极清,极凉,似极深。夏日戏水的大人小孩均不敢在泉水中间久留,有人放言此泉通海直通龙宫,所以不论多大的旱灾,这个泉也不会干涸——后来才知道这纯属戏言,但在我等混沌孩童心中却以为真,以为神圣。

  西泉四周砌石,呈方形,水草丰茂,随波飘拂,柔柔的,油油的,遮蔽了水底的沙石。大鱼小虾游戏其间,似在绿色的纱幔里穿梭,以致令顽劣少年如我者虽然身在课堂,心却早已游于水中石间摸鱼捉虾了。

  这两汪清泉即为芦泉。水因山生,山因水名,山水相融共生,这大概就算说书人口中的得天地之灵气吧。

  除了官名,在当地老人口中,我们村还有几种不同的叫法。

  因村庄在芦山脚下,就有人叫顺了口把我们村叫成芦山屯,那方言土话如果不仔细听,和龙山屯差不多;村庄东部和南部有两个大大的土封小山似的,人们传言里面埋葬着尧王,所以我们村也叫“尧王墓”或者“尧墓”。

  小时候,我们对那些土封怀有巨大的恐惧,因为爹娘经常扯着耳朵嘱咐我们不要到那儿玩,说是谁家的孩子在那儿玩了一次就把魂丢了,很可能是被索命鬼拉走了罢。后来我长大了,通过查阅资料知道那高高的土封叫做“陵”或者“冢”。我这才突然想明白当年老人们嘴里的“种子”不是庄稼,而是这高大的坟墓!

  村东有座很古很古的庙,院子里苍柏有石碑,更有一棵好几个人搂不过来的白果树,据说已经上千年纪。史志资料记载这庙是明朝洪武年间官方建立用来祭祀尧王的,官名叫“尧陵禅寺”。

  这陵、这庙连同紧邻而居的清泉合在一起就形成了“尧陵揽胜”,东平古八景之一。

  每年的农历四月初八是尧墓庙会。庙会期间,四邻八乡说书的、唱戏的,耍把式的、变魔术的还有耍猴斗狗的都找片地方安营扎寨各显神通,大小喇叭、镗锣和大鼓震响耳畔,油煎包子的香味直扑口鼻,整个村子那真是人头攒动,锣鼓喧天。

  我们小伙伴泥鳅般人群里钻来钻去,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让我们挪不动腿,金黄亮眼的油煎包子让我们口水欲滴。但我们最喜欢的还是看杂耍和魔术,口吐火焰、顶大缸、油锤贯顶、胸脯碎大石,还有那个既恐惧却又刺激的“大变活人”更令我们惊叫连连……

  精明的生意人肯定不会错过发财的机会,花花绿绿是女人服装,千奇百怪是小孩玩意儿,小到针头线脑,大到牛马驴骡,那真是应有尽有……

  男女老少都像过节一样穿上最好的衣服,即使再穷的人家,也都把自己的亲戚请来住上一两天,看看戏,听听书,赶集逛店,凑凑热闹——庙会热闹,当然也就少不了热闹的消息,哪个村的大姑娘来赶庙会相中这村的小伙,三言两语,姑娘先斩后奏坚决不走了;哪个村的小媳妇子相中马戏团的哪个男人,跟着人家私奔了……

  这些消息既让人们紧张,又让人们兴奋,这些或咸或淡的消息就如鲜美的佐料一样,调剂着人们原本平淡贫穷而又无聊的生活。

 在我们村庄四周,除了北部和西北方向有个小小的缺口,远近被山围成了一个圈儿,人们就根据方向称它们为“东山”、“西山”、“南山”、“东南山”。这些山都不高,也算不上大,更不陡峭,好像实在没有什么夸得出口的风景,可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却充满了无穷的乐趣!

  直到今天,我还清楚地记得小学五年级第一次读到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句诗时,我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那分惊讶和自豪!

  放了学,我拿着课本一路跑着回家对着爷爷大喊:“爷爷,爷爷,这个陶渊明写到我们南山了,他是哪个村的啊?”慈祥的爷爷嘴咧得老大,想了好半天,他老人家怎么也记不起来附近哪个村子有个什么陶渊明。

  我小时候爱看闲书,几乎是逮着什么看什么。所以要比同龄人更早知道“孔子登东山而小鲁” 一类的话还有“东山再起”这样的成语。我当然无法明白它们的真实意思,很长一段时间一直认为他们说的就是我们村的东山,那山脚长满古柏山下有泉有庙的九顶凤凰山。

  自打小学三年级开始写作文,几乎每一年老师都让我们写《我的家乡》。有一回忘了哪位老兄祖上积德,福至心灵整出一句“我的家乡在美丽的九顶凤凰山下”,被老师课堂上一念,我们这群小伙伴们崇拜得简直要啃他的脚趾甲!转眼间,几十年的时光悄然流逝,可那一句话就像用刀子刻在了我的脑海里一样——我们真不知道,那座离我们村庄最近最有气势的被我们叫做“东山”的家伙,竟然还有这么一个美丽的名字!

  关于这九顶凤凰山,民间还有一个美丽的传说。

  据说当年尧王死后,山东人和山西人争着把尧王埋葬在自己的地盘以求保佑一方水土风调雨顺。在山东人抬着尧王的棺材狂奔时,山西人听到了消息,尾随追来。每当快追上之时,山东人即虚一假坟。山西人扒开坟墓知道受骗时,山东人已抬棺走出很远,山西人仍紧追不放,就这样前边建,后边扒,一路留下了八百个虚坟——在我们村东南每隔三五里就有一个大大的土封,那就是传说中尧王的坟墓。

  最后到了我们村附近,眼看着就要追上了,大山突然“哗”地从中间裂开一道长缝。山东人立即把棺材放入山缝,当山西人气急败坏要进去抢时,那山“豁”地一声,长缝不见了,好像一切都没发生,只留下山西人站在山前发呆。

  老人们说这座山就是九顶凤凰山。一直到现在——老人煞有介事地说——这山每隔六十年还会裂开一次。

  我有时就傻傻的想,凤凰山为什么会突然裂开呢,难道它也想留住尧王么?它要真是60年就裂开一回,怎么就没听哪位老人吹嘘自己见过大山裂开的样子呢?正因为这些傻傻的念头,我小时候甚至有时夜里醒来都会跑到院子里听听有没有山裂的动静,以至现在还记得夜里起来撒尿时树梢上的月亮……

  不管这民间传说多么荒诞,可这些山却实实在在是我儿时的乐园,我们这些孩子哪个不是在山的怀抱里长大啊。

  春天,从杏花吐蕊那天起,我们钻了山里折杏花,偷杏。那些青杏大概也就算盘珠子大小,吃在嘴里牙酸得好几天不敢咬东西。可我们就是喜欢偷,哪怕每次都被看山的骂骂咧咧撵得像兔子满山跑。偷来的杏子并不吃,很多时候拿它当武器袭击别人,几个胆大的家伙甚至敢在上数学课时偷偷往讲台上扔,因为数学老师最严厉,一张脸整天板着像丢钱。有个家伙更会编排,说那张脸简直就是湿毛巾一拧就是一把水。数学老师气得光瞪眼,小竹竿教鞭敲得讲桌“啪啪”响。我们把头深深地埋在书本后面,脸憋得通红,不敢笑出声……真要让他逮着,虽然不挨骂,可这顿揍绝对很结实!

  顺便说一句,他不骂人并不是他品质多么好,他在我们村辈分小,这些捣蛋的野小子随便揪出一个来,都差不多是他的叔叔或者爷爷辈,他哪一个也不敢骂,不能骂。

  但揍是可以的。我上学的那个年代,老师揍学生似乎天经地义。在我们村哪个老师揍人越狠似乎就越有威信。也许在大人眼里,对我们这些野马似的皮小子,老师的教杆和鞋底子才是最好的教育。

  夏天桑葚已经熟透了,红红的,紫紫的,借风儿向我们传递诱惑的信息;杏已经不酸了,黄莹莹的,红通通的,一个个灯笼似的挂在枝头晃我们眼,又似钩子似的挠我们心,好像我再不去它会寂寞得哭泣;苹果已经成个了……

  这时候,最紧张的要数看山的老头了。他一会也不敢闲着,扛着把铁锨围着果树乱转,虽然他早已被我们锻炼得像兔子的老祖宗一样奔跑如飞,可惜依然跑不过我们,眼看着我们一次次得逞,他气得把肩上的铁锨扔了一回又一回,骂声如雷震得石头都要发抖,我们嘻嘻哈哈地,把他的骂声当作胜利回朝的奏乐……

  一到星期六星期天,我们就光明正大去山上挖草药,逮蝎子。之所以说“光明正大”是因为平时也偶尔偷偷摸摸逃几节课上山,虽然山上的一切都比课本和老师的唠叨更有趣,可毕竟冒着被老师惩罚甚至撵回家反省的风险。那蝎子看起来挺吓人,才开始逮时小心翼翼用筷子或镊子夹,一边夹嘴里还念叨着“死哩死哩”,据说这样一念叨蝎子就变得老老实实任我们捉。到后来练得胆大了,我们就根本不用任何东西甚至以用工具为耻。掀开石头发现蝎子了,只需两根手指一伸,捏住它的尾尖“啪”地一下扔在了瓶子里——这可是胆大心细的技术活,有一次我就失手让它蜇了下,好家伙,整根手指迅速肿了起来,黑紫黑紫闪着亮光,像烧焦了的棒槌!

  冬天最有趣的是大雪过后,我们踏着厚厚的积雪,在树林里乱钻,山上山下乱跑,白雪黑树青石头,跑着一群脱缰的孩子。我们都说自己是杨子荣,而被追赶的不是座山雕就是小栾平……

  终于有一天,我哥哥的班主任找到我家问我哥哥为什么不上学。问得我娘满脸愣:“他天天都上学啊,人家走他走,可准时了!”原来,我哥和另一个伙伴从家里走倒真准时,可他们没有去学校,而是背着书包跑山里,等人家放学了他们也回家。后来我哥哥也玩笑说他是“东山大学毕业的”。

  在山里长大的孩子,哪一个不对山怀有一种特别的感情?是怀念、眷恋,还是怅然若失?我说不清楚。但我每次回老家,总习惯到东山逛一逛,有时爬到山顶,有时只在山脚下林子里漫步,或者找块大石头坐下来,听林间鸟鸣,看公路上车来来往往,想当年一块偷杏逮蝎子的画面……

  这种眷恋在很长一段时间变成了忧伤。报纸、电视、各种网络媒体不断传来山被挖空被炸平的消息,身边也确实有几座山被水泥厂、石料厂包围蚕食,树木不见了,山被剥了皮,青色的、褐色的、赭红色的山岩被炸药和机器弄得断头残臂,一边是隆隆的爆炸和粉碎声,一边却分明传来山的呜咽和哭泣。

  可人们只听到了机器的轰鸣,没人听到山的哭泣。一座座的青山就这样残废或消失,再也找不到它的影子。

  我真担心东山也会这样结局,尤其听说村西头建了个大型水泥厂,已经买断了附近的几座山,我一个熟悉的邻居大哥年轻时就在东山脚下路边修自行车,发达后在东山开了几个石料加工厂,听他说生意很好,好几台机器彻夜不停……

  在他的叙述里,我分明看到东山被挖得面目全非,耳畔似乎传来东山的哀叹和诅咒。我痛苦地想,也许下一次回家东山就被炸平了挖空了。那个60年裂开一次的民间传说再也听不到了,人们也终于彻底明白东山里没有葬着尧王,整座大山都没了影子,还谈什么山里葬尧王的神奇传说呢?

  我觉得对不起东山,觉得我们都对不起东山。它曾养育过我们的童年啊,它那宽大的怀抱曾带给我们多少快乐和幸福回忆!可我却不能善待它,面对伤害它的行为却无力拯救它。

  东山终究是幸运的。最近几年好消息陆续传来,所有的石料厂都已完全清除,虽然有几面悬崖刀切斧削似的裸露着青色的骨头,似乎向人诉说它所承受的无法修复的伤害。可毕竟已经停止。路边高大的宣传牌除了“金山银山不如绿水青山”的醒目标语,还有封山育林的具体告知。

  上周回老家,我又一次去了东山。山脚踝的断崖下新建了一座寺庙,虽然有些孤单,可还是增了几分人气。断崖的坡面和顶部,我惊喜地发现一丛丛荆条已吐出嫩黄的新芽,石头缝里零星地开着几朵细碎的黄花,也许是蒲公英,也许是苦菜子。在青灰色断崖的背景上,这几朵细碎的黄花显得格外温暖,富有诗意。

02 故乡的河

  书写我故乡和童年的不光是山,还有河。在我儿时的印象里,我们村绿水长流,似乎连梦里都响着水声。

  离我们村五里地就是豆山洼,再往南走三四里就是稻屯洼——现在早开发成著名的东平湖湿地公园。听大人说豆山洼和稻屯洼几乎没有庄稼地,全是水,全是蒲草和芦苇,全是大大小小的河汊子。我小时候没少跟着大一点的哥哥们去豆山洼逮鱼,河汊子里长满了芦苇和蒲草,钻进去辨不清东西南北,我曾经因为找不到哥哥他们吓得大哭而被他们嫌弃。有时我们逮不多少鱼,可比拳头还大的田螺与河蚌一弄就是一脸盆子。


                                                                           03 山下有座庙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

  记不清从哪里看的这句话了。但不知怎的,每次回家乡路过那座庙都不由想起这句话,内心油然生出一种莫可名状的情绪。

  故乡村子东头有座庙,只不过不是在山上,是在山脚下,两汪清泉边。也没有老和尚,只剩下一座庙孤零零长在那里,守望风雨。

  从泉东南走三四百步就是老庙,外村人称它为尧王庙,村里人则更简省只称一个“庙”字。

  夏季乘凉村头,听老头们讲古才知道这庙的真名叫崇圣寺,他们说起庙时神神叨叨里充满了虔敬和畏惧。

  我也问过他们到底建了多少年,他们只说是朱洪武立国六七百年了吧。六七百年是多少?他们不耐烦地说一百年能传四五辈子人,你算算六七百年是多少,往上数到你老爷爷最多一百年。

  我用不熟练的乘法口角算了算,算得我们张大了嘴没敢再说话。

  长大后看资料才确切知道这“庙”始建于明洪武四年(1371),后来被尊称为尧陵禅寺,据县志记载这寺和九顶凤凰山下两汪清泉以及据传葬尧王的虚冢一起被誉为“尧陵揽胜”,属于东平古八景之一。明朝有位官至礼部尚书的大学士于慎行曾经来东平拜谒尧王祠并留下一首诗:

古殿空山里,荒丘野戍边。

星文临鲁甸,云气仰尧天。

绮栋丹霓落,雕楹翠藓镌。

仙蓂犹应月,黛柏自含烟。

……

  不过说实话,对于庙,我从小在大人那里感觉到的是畏惧。

编辑:尹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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