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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盛开的新房
文 / 杨光路

    
     焦桁把变压器的总闸拉下来的时候,到处都还黑咕隆咚的,整个槐树庄依然沉睡在它的梦乡里。
     变压器在村子西北角,离那棵遮天蔽日的老槐树不远。那里竖着一间小瓦房,没有围墙,有些僻静,也有些孤零,极像村后徒骇河大堤上的一座小堰屋。这间屋子原先是配变室,后来把变压器撮到半空去,架到了两根高压线杆子的当腰上,屋子就腾出来了。焦桁把它当成了小仓库,平时在里头放一些角铁呀电线呀等等的电业物料。他还贴着墙根安放了一张小铁床,赶上不爱动了就在这里躺一会儿,睡上一小觉,像是自己的小别墅。
     停了电,焦桁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快五点了,天色还早,就身子一歪,躺到了那张小床上。焦桁身架着实胖大,一躺上去,小床被压得一“吱嘎”。他点着一根烟,长长地吐了一口,把眼睛合上了。他肚子里装着心事呢。焦桁知道,天亮以后,卢文昌就要打电夯了。一想到这个,他脸上的肉就堆了起来,露出了得意的冷笑:卢文昌啊卢文昌,你不是要打夯吗?哼哼,娘的,没了电,你还打个屁!
 焦桁在小床上打了一个时辰的盹,天就大亮了。
     眼下已是初春的季节,路边的杨柳已经抽芽吐绿,阳光暖暖的,像水一样在大街上流淌着。焦桁一边哼着“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的爱情小曲儿,一边趟着暖洋洋的河流,悠悠搭搭地往家走。走到卢文昌的胡同口时,他碰到了卢永。
     卢永是卢文昌的儿子。他正要去找焦桁,不想在这儿巧遇了。
 卢永问他:大哥,咋没电了呢?
     焦桁一怔,收住了脚步。他本想暗不透风地停了电出出气拉倒,可这会儿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了。他一对厚厚的眼皮耷拉下去,又慢慢抬起来,斜眼看着他,一根腿在不住地颠答。他“吱”的声嘬了下牙花子,说:我停了。
     卢永一愣,有些着急:为什么?我家要打夯呢!
 焦桁说:我知道你家要打夯,你也别问为什么。这是电工的事,想检修还得请示你吗?你是谁?
     卢永一听焦桁像吃了枪药,说话这么噎人,就和他理白。三说两说,他俩吵起来了。吵嚷声把大街上温暖的河流搅出了漩涡,卷来了不少围观的人。
     卢永面对众人据理力争:俺家就要打夯了,他老先生倒好,把电给停了。大伙说说,他这不是祸害人吗!
     焦桁也毫不示弱:停不停电不是你说了算!我听农电站的,你算哪路神仙?凭啥叫我听你的?
     回去!你回去!你给我回去!听到吵闹声赶来的卢文昌急得用拐棒戳着地,喝斥儿子不要再吵了。一场唇枪舌战就此熄火。
     回到家里,卢文昌哭丧着脸,心里很不痛快。他十分清楚,什么检修?纯粹是扯淡,这根本就不是个节骨眼。焦桁这突如其来的一招,绝对是冲着他来的。他在报复他!
     卢文昌当然还记得,村里上电的那年,他正在村支书的任上干得大刀阔斧。就在一个晚上,焦桁找到了卢文昌的家里,还给他提了两瓶好酒来。焦桁想干电工。理由是,他上边有人,好办事。可卢文昌不这么想,他太了解焦桁了。焦桁平时特别贪酒,喝了酒爱闹事,群众基础不怎么好。电工虽不是什么领导职务,但要和家家户户打交道,手里也握着一定的实权,所以卢文昌觉得,焦桁这么不着调,他干电工不合适。卢文昌对焦桁婉言推辞了,东西当然也没要他的。其实,卢文昌已经在考虑让谁来干电工的事了,他对村里的小青年过了筛子过箩子,暗地里一遍遍地物色着人选。可焦桁一找,却让他改变了主意。最后电工是村民投票选举的,焦桁没有达到目的。可是事情往往拐着弯走,焦桁后来还真干上了电工。这让卢文昌哭笑不得。焦桁有个表叔,在县电力公司工作,不久又调到乡农电站当了站长。那时候正赶上全县统一招聘农村电工,焦桁有这么个靠山,终于如愿以偿。本来农电站对电工是异村使用的,可焦桁就是要面子,想争口气,非要留在本村干不可。他表叔一点头,焦桁又心想事成了。从此,焦桁就风光起来。人们经常看到他全副武装,身穿浅灰色的夹克电工服,外扎牛皮腰带,上头别着扳子钳子电笔螺丝刀,肩背一双爬杆的长铁鞋,在大街上走来晃去,派头比卢文昌还神气。如今,卢文昌的村支书早已不干了,可焦桁的村电工依然干得春风得意……
 眼下要打夯,却没了电,这叫卢文昌不知如何是好。思前想后,他也只能自认倒霉,吃这个哑巴亏了。他埋怨卢永烧饼糊了不看火色,万不该跟人家吵架,当前咱家里最重要的事情是盖房子,吵架会耽误事的。
     卢永说:焦桁太缺德了,他给停了电,夯没法打了,房子怎么盖?
     吵了……电就来啦?这种人,他和你讲理吗?
     卢永不吭声了。
     卢文昌说:去问人吧。电夯打不成,咱用人,打石夯!
     卢永说:爹,现在那玩意都淘汰了,谁还肯出这笨力气呀?再说了,以前咱又没给谁家帮过工,人能好问吗?
     只能这样了,去试试吧。卢文昌撩撩手催他快去。
     打发走了卢永,卢文昌按时喝上药,拄着拐棒也往外走。
     他家里的正在门口择菜,问他:你不在家里歇着,又干啥去?
     卢文昌头也不回,说:到外头看看,我不放心。
     自打老房子扒了之后,卢文昌就在自家斜对过的一块空地上搭起一架帐篷,当成了他们暂时的家。卢文昌拄着拐棒走出帐篷,蹒跚着来到他的宅基上。他还不到六十,模样已是非常的苍老和虚弱。他摸着码在一旁的一摞摞红砖,打量着百废待兴的院落,眉头又一次拧结了起来。是的,房子一天盖不好,他心里就一天不能安生。老院子已经成了废墟,前些日子,旧房基上又添了些新土,长高了一截。就在昨天,儿子又雇来一台“小挖子”,把起墙的“碱脚壕子”挖了出来,眼下就只等着打夯筑房基了。活一个跟着一个,没有拖延的余地,因为建筑队明天下午就要来施工了。在这节骨眼上停了电,真是急死人哪!卢文昌有些懊恼,那个村支书不干倒也罢了,可自己风风雨雨也二三十年了,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为什么我要盖房子了偏偏就横在面前一道坎呢?难道,这就是墙倒乱人推吗?
     是的,卢文昌现在不行了。他老了。他有病了。而且病得还很厉害!可是,回想当年,他卢文昌也曾一度风光过啊!以前的时候,他干着槐树庄的村支书,统领着这个上千口人的村子,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哪。再往前数,也就是在他还年轻的时候,他当过兵,而且真正地扛过枪,打过仗!在那个英雄的一九七九年,他随部队奔赴了云南前线,然后就把自己的热血青春挥洒在了那片热带丛林的枪林弹雨里……退伍回乡后,正赶上实行生产责任制,群众好像没了主心骨,分地、分家乱作一团麻,大伙争得不可开交,就连一个碌碡,也非要砸碎了分开不可,工作陷入瘫痪。情急之下,组织上找到了卢文昌,决定压给他副担子。火线入党的卢文昌二话没说,当即表了态:我是一名退伍军人,更是一名共产党员,困难面前,我不担当谁担当!于是,他走马上任槐树村党支部书记,义无反顾地带领乡亲们沿着农村改革的大道一步步走来……然而后来,卢文昌猝不及防,却重重地栽了跟头。那大概是五年前吧,乡里号召搞农业产业结构调整,推广冬暖式蔬菜大棚,为了树立榜样,引领全乡工作发展,乡里决定选一个村作试点,建立蔬菜大棚示范基地。而这个示范村的领导班子,必须要有战斗力。考虑来考虑去,就选在了槐树庄。卢文昌认为这是个带领群众打翻身仗的难得机遇,就愉快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建基地那得有规模,有规模就得调整土地。可是,村民们连在土地上的那根神经线太敏感了,一调地就调出了大乱子。以焦桁为首的个别村民集体上访,从乡到县上蹿下跳,前前后后折腾了一年多,最终把卢文昌赶下了台。
     那几年,他家里的一看到谁家盖新房就眼红,就着急,因为儿子不小了,得给他娶媳妇做准备了。她就一再商量卢文昌,趁着还算年轻,咱也翻盖翻盖房子吧,不然等儿子娶媳妇用了,咱也就老了,再盖也越吃力了。卢文昌苦着脸说:我是真腾不出手来啊!后来支书不干了,倒是腾出手了,可是他又病了。
     卢文昌心里好憋屈啊……
     出乎卢文昌的预料,卢永出去不多时,家里就陆续来了帮忙的,有四爷爷、王明来、卢文达、卢世虎等等一干人马,将近二十口子。卢文昌叫大家帐篷里坐坐,大伙说不早了,还是抓紧干活吧。他又咋呼他家里的快拿烟来。
     卢文昌正在分烟卷的时候,卢永用小铁车推来了一盘石夯。
     打量着一个个前来助工的兄弟爷们,卢文昌心里滚过一阵又一阵的热流。他心里当然清楚,村里助工那都是义和的事,相互的,只有你帮了我,才能有我帮你。可这么些年来,他几乎没有给谁家助过一天的工。有人曾背地里说他架子大,脱离群众,可他听说后觉得很委屈,他那时候实在是抽不出身来啊。
     王明来凑上来问卢文昌:文昌叔,紧着忙着盖新屋,是不是赶秋后想给卢永娶媳妇啊?
     卢文昌说:想是想啊,可惜,八字还没一撇呢。
     一提到儿子的媳妇,卢文昌心里就发酸……
     其实,卢永原来是有对象的。那时候卢文昌还干着村支书,儿子卢永就和本村的焦秀自由恋爱了。他俩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在同一个学校上的,上下学来回走的又都是同一条路,算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初中毕业后,他们俩都外出打工去了,卢永在天津郊区的一个蔬菜基地种大棚,焦秀则在青岛的一家服装厂上班。几年后,两人几乎是一同返乡,不再出远门了。那时候卢文昌正在村里推行冬暖式黄瓜大棚,卢永看到他爹的工作阻力不小,凭着几年来的种菜经验,带头承包了一块土地,建起了一座一百多米长的黄瓜大棚。而焦秀,则在镇上的商业街租赁了两间门头,开了一家服装店,生意还不错。后来卢文昌两口子看出他们俩的关系越来越近乎,觉得焦秀这闺女的人品也没的说,就睁只眼闭只眼默许了。可卢文昌心里不踏实,因为这个焦秀就是焦桁的妹妹。焦桁那个脾气,你要惹着他,他可不管你三七二十一,什么都干得出来。
     焦秀到卢文昌家来过几回,每次见到卢文昌家里的就甜甜地叫一声“婶子”。卢文昌家里的看着眼前这个端庄俊秀的闺女光是笑,恣得心里都乐开了花。等卢文昌一回来,她就催他,得打盖房子的谱了,我还等着抱孙子呢。可卢文昌倒是沉住了气,他说村里的工作一个接着一个,我哪腾得出工夫啊,还是等等再说吧。日子一晃,盖房子的事儿就拖下来了。可谁知这一拖,儿子和焦秀的关系真的就拐了弯,而且急转直下,焦秀和他退了亲。订亲时押的那几个小包袱,是焦桁替妹妹给卢永送到家里来的。焦桁扔下包袱只说了一句话:验验东西少了没,少了找我,和我妹妹无关!说完扬长而去。
     卢文昌去乡里办事的时候听说,焦秀又和乡化工厂厂长的小儿子谈上了,人家在县城里有楼房,日子过得比卢文昌舒坦。起先,卢文昌还一直担心焦桁会从中作梗,没想到焦秀原来也是个心比天高,喜欢攀高结贵的女孩子。他劝儿子卢永说:这样的小妮子吹了也罢,她靠不住,不能和你同甘共苦,没什么好留恋的。卢永只是沉默不语。
 可卢文昌家里的有点得理不让人,急头怪脑地埋怨卢文昌:你说得轻巧,都怪你!叫你盖房子你不盖,等啊?沉啊?拖啊?眼看煮熟的鸭子又飞了吧?
     卢文昌长叹一声,对儿子说:小永啊,是爹……对不住你!
     卢永说:俺俩的事,好像和盖不盖房子没多大关系。
     卢文昌说:没有关系咱也得盖,这是爹娘的任务。
     前来帮忙的人围在地基上,议论着活该怎么干。就在卢文昌哆嗦着手给大家分烟的时候,他忽然发现,王明田也来了!这让卢文昌着实吃了一惊,一时有些尴尬。
     卢文昌来到王明田跟前,哆哆嗦嗦地把烟卷递到了他的面前,说:来,爷们儿,抽一根。
     王明田赶紧伸出两手一挡,脸红红地说:大叔,我忌了。他看着卢文昌面黄肌瘦的模样,眼里有些泛潮……
     人员到齐,打夯开始了。
     石夯,是用拦腰截断的一块碌碡做成,上面用铁丝绑上一根一人多高的木杆子,底座的四周拴着七根拉绳。就这么个极简单、极粗糙的笨重玩意儿,在过去却一直是村民们建造家园的宝贝疙瘩。多少年来,村里人建房垒墙,就是用这石夯筑造地基的。打夯是力气活,人手要多,劳力也得挺托。所以,这不是一家一户能办得了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村里就有了打夯助工的风俗。你助百家工,百家帮你忙——打夯,也就成了槐树庄一道格外亮丽的风景……直到后来有了电夯,打石夯的风俗才退出历史舞台,成了村民们永久的记忆。
     卢文昌的老宅基上挖的地槽,有些像电影里头的战壕。地槽里的土暄腾腾的,要在上面砌墙不筑牢可不行。所以那就得打夯。打夯一般是八个人一拨,干起活来要一拨一拨地轮。这就叫歇人不歇马。
     这时候,第一拨人已经进入了场地,且拉开了架势。这八个人当中,除了一人扶夯杆儿,其余都是拉绳的。你看,一圈的大脚丫子围着石夯,身躯都弯成了弓,仰着脸,像一群即将搏斗的公鸡,个个精神抖擞。随着嘹亮的夯歌喊起,打夯人挺身拉绳,石夯腾空而起,“嘭——嘭——嘭——”地砸下去,掷地有声,震天动地。他们像众星拱月一样,逗弄着石夯上下起落,重重地砸在那个圆心上。打夯人的脚步,随着号子一夯一夯往前挪,恰似一台别开生面的乡村舞蹈。
 就这么个货真价实的石头磙子,一次次地拽上去,摔下来,活路原始而笨重。尽管打夯是个粗活、重活和累活,但也有一定的技巧在里面。八个打夯人,他们都和自己对面的人结成双、配成对。扶夯人对面那个拉绳的,人们都叫他“拽小辫儿的”。这也是打夯当中最轻快的一个角色了,他只要把夯拉住,不往扶夯人的怀里跑就行。这样一来,一圈的打夯人就形成了相互牵制相互均衡的格局。打夯要用力均匀,谁都不能偷懒撒滑,不然石夯就会四歪八斜不走正道,一不犯寻思,夯就会冲着谁跑过去,弄不好会伤及人身安全。所以,只有用力齐整了,均匀了,石夯起落才会四平八稳,砸下的夯印也才会平实有力,不出马蹄形。
     打夯全凭扶夯人。四周拉力的均衡程度,基本上是在扶夯人的手里操纵着。石夯起落一旦失衡,有经验的扶夯人,就会把手里的夯杆儿变成一根划船的竹篙,拨云破雾,调正方向,让石夯平稳落地。可见扶夯人的重要性了。可以打两个比方,如果把打夯比作一场集体舞会,那么扶夯人就是领舞的人;如果把打夯比作一次航行,那么扶夯人就是当之无愧的舵手。在槐树庄,四爷爷是大伙公认的扶夯老把式。那些扶夯的要领,就数他掌握得炉火纯青。扶起夯来,他腰板挺得直,砸下的夯印不重叠、无间隙,一个挨着一个,不偏不倚,夯夯都中要害。而且,他的打夯号子叫得也格外好,扶夯很见功夫。所以,一有打夯的活,人们总是首先想到四爷爷。四爷爷也乐于帮忙,在村里很受欢迎。
     四爷爷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身子骨依然硬朗。这天,他来助工的时候仍然穿着棉袄棉裤,裤脚用黑布条扎起来,看上去腿脚特别利索。这时候,他站在石夯旁,先往手心里啐口唾沫,搓一搓,右手握住了夯把。那七个拉绳的,围着夯,双腿叉开,撅着腚,弓着腰,绳头挽在手腕上。随着四爷爷一声起夯的号响,拉绳的挺身而拽,石夯一蹦老高,瞒过了头顶,继而又骤然坠落……就这么一起一落,砸下一夯又一夯。夯把在四爷爷的手掌筒里如同玩杂耍似的,哧溜溜窜上去,又哧溜溜滑下来……一袋烟的工夫,打夯的人便是满头大汗,腰酸腿疼了。
     打夯还要唱夯歌,这与江河上拉纤的船工号子如出一辙。夯歌主要是调动情绪、活跃气氛,有统一步调、收放一致的作用。夯歌一般由扶夯人起头领唱。四爷爷的夯歌不仅唱得嘹亮,而且也生动俏皮,让人特别提神。关键的是,他还能即兴编歌词儿,现编现唱,而且合辙押韵琅琅上口。你比方这天打夯,四爷爷就唱了这么一段——
 
 老支书哟,
 建新房啊。
 停了电哟,
 咱帮忙啊。
 盖新屋哟,
 娶新娘啊……
 
     打着打着,四爷爷看到对面拽小辫的王明来姿势不对,没个干活的样子,就改口提醒他。
 
 拽小辫的,
 你叉开裆啊。
 并着腿呀,
 使得慌啊……
 
     四爷爷每唱完一句,拉夯绳的人就拖着长长的音调“嗨哟”和上一声。打夯号子的节奏,和石夯的起落完全一致。扶夯人的领唱,正是石夯离地腾起的过程;石夯坠落的阶段,就是拉绳人唱和的节拍。石夯落地,和声而止,然后扶夯人再唱,石夯又起……夯歌的音律简单而明快。它的变换,与汉语拼音的四个声调阴平、阳平、上声和去声颇为相似,依次循环往复地唱。这歌声,从他们这些大老爷们的粗喉硬嗓里吼出来,雄浑激昂而又婉转悠扬,有如汩汩清泉,带着淳朴的乡情,向着四面八方荡漾漫溢开来。这土生土长而又粗旷豪放的打夯号子,简直成了飘荡在槐树庄上空的乡间绝唱。
     卢文昌有病不能干活,就站在胡同里倚到一堵屋墙上,看着大伙卖力流汗,听着铿锵有力的夯歌,心里涌起一阵阵感动。此时,他是多么想跑上前去,和兄弟爷们拥挤到一起干个痛快啊!可惜的是,他已经重病在身而无能为力了。
     去年春上,卢文昌得了一次感冒,嗓子疼。他吃了几天的药,烧退下去了,可嗓子还是不得劲,吃饭噎得慌。卢永便陪他去省城医院检查,当医生悄悄告诉卢永“你父亲是食道癌”时,卢永一下子傻了。回到家以后,卢永就和他娘商量,一定要对爹的病情严加保密,绝不能把实情告诉爹。卢永把药品的包装盒、说明书统统扔掉,就连药瓶上的标签也都撕光了。可卢文昌是好瞒的吗?他干了那么多年的村支书,心细起来像针鼻儿,都能认进线去。医院给拍的CT片子他看不懂,可字认得,就想看看药盒和里头的说明书。卢永和他娘一个声音,都说医院里没给。卢文昌就一言不发了。他已经预感到自己的病不是什么好病了,就对他家里的说:咱盖房子吧,不然就来不及了。他家里的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像个铃铛。晚上,老两口睡不着,都有些心事重重。
     卢文昌说:什么都不要瞒我了,我得的啥病我清楚。
     他家里的说:你净胡寻思乱想的,就是没病,也能叫你愁出病来。
     我不是愁,我也不害怕死,当年在战场上我都死过好几回了。我只是想把后事安排好,走得了无牵挂……老婆孩子跟着我,只有吃苦受累的份儿,没享着什么福……
     你呀,就别再倒潮气了,咱大人孩子不都好好的嘛。
     你知道……我这病是怎么坐下的吗?
     谁还不知道你,还不是那个官儿不当了,面子上你过不去,愁得。你呀?心病!
     错了。卢文昌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色,自顾自地说:能得上这个病,还不是多亏了我干这些年的村支书!回想这二十多年来,我吃饭哪有个正准儿,饥一顿、饱一顿,冷一口、热一口,还说不上啥时候又生上一肚子气,再加上连上趟地喝酒,喝了酒又不吃饭,再好的肠胃它也经不住这么个折腾法呀!你说它不坐病干啥?
     卢文昌这么说自有他的道理。在得病之前他就总结过,外村的那些老支书、老主任,本来正是老当益壮,可一个个的身体接二连三地出了毛病,除了食道,再就是胃、肝、肺这几个部位,而且都是癌!哪一年不得“走”上一个俩的?卢文昌想想都感到非常可笑,上半年他们还坐在一起开会来着,可到了下半年说不上谁就开始化疗了,转过年来再去开会的时候就听说乡里已经给他送过花圈了。简直和做梦一样!和那些老伙计比起来,卢文昌觉得自己够幸运的了。他感激老婆孩子啊!
     卢文昌对他家里的说:幸亏你和孩子给我看得及时,发现得早。要不然,我也早去那边儿喝茶的了……卢文昌的眼里已经珠泪滚滚,扑簌簌地打落进枕头里。
     他家里的推了他的肩膀一下,说:你心里就不能清静清静啊,老寻思这些没味儿的干啥?快睡觉吧!
     可卢文昌哪里能睡得着。那些年里,他是全村的当家人,凡事一帆风顺的太少,总免不了磕磕绊绊。可是卢文昌脾气太大了,生了气能当饭吃,结果积劳成疾。现在,他好端端的身体变成了一根糟烂木头,明明自家打夯了却插不上手,只能倚着墙根看热闹。
     突然,拉夯绳的王明田就地蹲下了。大家赶忙停下来,以为他伤着了,凑上去问他怎么了。王明田把头埋在膝盖上,两手揉着眼。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眼睛有些红肿。
     四爷爷逗他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咋还哭了呢?
     王明田四下看了看,他看到了卢文昌。卢文昌也正拄着拐棒倚在墙上注视着他。
     卢永说:我去叫医生吧。
     王明田摆摆手说:没啥,眼里蹦进个东西。
     四爷爷说:那你歇会儿。又冲等在一旁的人说:再上来一个!
     王明田说:你们先打着,我回趟家,马上回来。说完他就走了。
     打夯的活很麻烦,一层土要打上三遍,完了再由歇着的人往地槽里填上一层新土,然后接着再打。新土所上的厚度要恰到好处,大约需要一揸来厚。太厚了就夯不实,太薄了会与底下的那层脱节,粘合不到一块儿,只有厚度适中了,房基筑得才会结实。打完第二批土的时候,四爷爷仰脸看看日头,已经半头晌午了,就咋呼了一句:歇工了!
     卢文昌和卢永爷俩已在帐篷前的空地上摆了一张小桌子,沏上了一大壶热茶,也放了几盒烟卷。大家围拢过来,有烟瘾的抽烟,渴了的喝茶,不少人是全活,所以他们左右开弓,连喝带抽。大家说说笑笑,你一言我一语,帮卢文昌父子铺排着活路,下一步该怎么干,哪几个人干啥,干到什么程度,都说得头头是道。四爷爷年纪最大,辈分也最高,最后他做总结、定盘子。总之一句话,活怎么干不怠工,那就怎么干。
     王明田那小子咋还不来啊?不知谁冒出一句。
     有人接话说:他呀?八成是凉锅贴饼子,溜了。这可是打夯,又不是让他来坐“两半截”酒席,他可没那么傻。
     大伙心里都很清楚,王明田和卢文昌有过结。他们的疙瘩是怎么结下的呢?那也是五年前,也就是村里建蔬菜示范基地那会儿,卢文昌考虑到人地不均的矛盾困扰了村里十多年,村民的意见越来越大,潜在的矛盾也越来越突出,就产生了借此统一进行土地调整的想法,也得到了绝大多数村民的拥护和支持。可是,调地的决定一公布,凭空冒出不少伸手要地的来,就连在县城的十几个下岗工人也要求回来参加分地。卢文昌一看烧香引出鬼来了,弄不好会惹出大乱子,就研究了一个硬性规定,凡是参加分地的人口,户口必须在本村。这一规定也挡住了王明田!那时候王明田刚离了婚,又找了一个,媳妇还没娶进门,就找到卢文昌,要求给即将过门的老婆也要一份承包地。卢文昌拒绝了。原因是,情况五花八门,这个口子不能开,开了就乱套了。王明田不理解,认为卢文昌别扭他,就和他吵了起来,闹翻了脸。结果,王明田还是没有要上那口人的地。他对卢文昌恨得咬牙切齿。不久,焦桁挑头上访,王明田冲锋陷阵成了一员生猛干将,直到把卢文昌整下台才就此罢休。
     两人关系弄得这么僵,所以大伙觉得,王明田今天能来凑凑,帮着卢文昌干点就很不错了,也算给卢文昌调了面子,他走就走了吧。
 卢文昌在一旁说:咱人手又不少,多一个少一个的没啥,只是他干了半天了……卢文昌转向儿子卢永,嘱咐他:待会儿吃饭,别忘了去叫叫你明田哥。
     四爷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嗨”了声,说道:时间不等咱们,咱们也就别等王明田了。下手干活吧。
     于是,“嘭嘭”的打夯声,伴随着嘹亮的夯歌又腾空而起……
     中午饭的时辰到了。卢永按照他爹的吩咐,赶紧去叫王明田来吃饭。可是,他跑了两趟,都扑了空。他连王明田的影子也没见着。头一趟,他家的大门锁着。第二趟,他只见到了王明田他娘。他娘说:他从你家里帮忙回来以后,就陪他媳妇回娘家去了。
     卢永先是“哦”了声,随后又嘱咐了句:大娘,明田哥回来了你可叫他去呀!说完转身就走了。
     卢文昌家里的也忙活了一上午。这时候她已经炒好了菜,还煮了鸡,炖了鱼,要厚厚地款待这些助工的兄弟爷们。酒是不能不喝的,因为酒可以解乏。过去的时候是块儿八毛一斤的老散酒,可现在条件好了,村里助工也早就时兴起喝“原瓶子”来了。卢文昌备下的是几箱“趵突泉”,十来块钱一瓶的那种。
     四爷爷一看准备了这么些的好酒好菜,对卢文昌说:你看看,太破费了不是?这几年你又是看病又是盖房的,都知道你不宽绰,用不着这么浪费,太见外了。这又不是生活困难的时候了,凡是来的,不图你的吃喝。
     大伙说:是啊是啊。
     卢文昌说:不成敬意不成敬意。说着就让大伙坐坐坐。
     吃席的摆设仍然按照风俗来,不上什么讲究,不摆桌子,也不拉椅子凳子,而是把几张门板对接起来,用几块砖头架在地面上,四周再支起有凳子那么宽的长木板。大家蹲坐在长木板上,围了满满的一遭。他们没有上座下座之别,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大家都一样的身份——助工的人!所以座次比较随便。喝酒的时候也不是一人一杯,而是几人共用一个茶碗儿,倒满了酒,从一头挨下去,轮着喝。你啁上一口,再把酒碗儿递给下一个人……轮完了这一遭,打头的人就说:“来,吃菜。”于是,大家一呼百应,纷纷抄起筷子夹菜压酒。他们哧哧溜溜地吃起来,吃得满嘴流油,香甜无比。
     酒轮了约摸十来茶碗儿之后,四爷爷就咂咂嘴,发话了。
     四爷爷说:兄弟爷们都少喝点,下午活挺紧。喝多了,那是要犯错误的。
      大家嘻嘻哈哈地乐开了。
     四爷爷又说:我可不是疼人喝,晚上多喝,大家晚上多喝。要犯错误的话,等晚上!
     又是一阵哄然大笑。
     大伙都吃饱了饭,又沏上一壶热茶喝水。突然,一阵“突突”的马达声拐进了胡同里来。有人扒头一看,嘿,是王明田那小子!
     大伙走出帐篷纷纷围上来。王明田开来了一辆三轮车,上头拉着一台电夯、一台发电机,还有一大捆电缆等等一大套,堆得车上满满的。
     噢,有人搭腔说,原来你小子捣鼓这个去来着。打哪弄来的?
     我小舅子的。王明田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汗,跳下了车。
     卢世虎倒背着手围着三轮车转了一遭,也看了一遭。他看出这是干买卖的一套装备,就伸出大拇指对王明田说:嗬,行啊你?还是你小子有头脑,见劈缝就钻。人家卢永可没打算花这个愚钱啊,是不是啊卢永?
     卢永的脸有些涨红了,没好意思接他的话。
     王明田说:卢永,你甭听他那些胡啰啰,他这是栽赃陷害我,根本不是那回事。我是看到大家打夯太累了,也太慢了,就想到了我小舅子的电夯,我去了正好在家里闲着。卢永,你用和我用一样,免费的。
     人们大眼瞪小眼,都有些摸蒙。
     王明田又对卢永说: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给机器加点柴油就行。你用不用?
     卢世虎当即替卢文昌和卢永表了态:用用用!有了这玩意儿,省力又出活,傻瓜才不用呢。
     大家都“哈哈哈”笑了。
     卢文昌对王明田说:快先吃饭吧。
     王明田说他吃过了。还说:小舅子伺候的我不赖,扒鸡一盘,清炖小鲫瓜一碗,趵突泉啤酒两瓶。他拍拍鼓鼓的肚子:你看他把我撑的,都像怀上七八个月的了。
     大家又是一阵嘻嘻哈哈。
     人们七手八脚从车上抬下了电夯,拉上了电缆,一根烟的工夫就布置停当了。王明田给发电机挂上三角带,抄起摇把子,“噌噌噌”摇了几圈,发动机“突突突”欢叫起来。
     卢文昌家的宅基上,这会儿又响起了电夯打地基的“嘭嘭”声。
     电夯那个硬邦邦的铁家伙,让王明田收拾得服服帖帖。它就像一个人,匍匐跪地,磕着头往前爬,从东头磕到西头,又从南头磕到北头,一刻也不停歇……
     王明田!王明田……电夯正打得带劲,王明田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回头一看,是焦桁。
     焦桁叼着烟站在胡同里,仍然全副武装,肩上背着爬杆的铁鞋,红着脸,死死地盯着王明田。他说:你过来!
     王明田停下手里的活,走过去,和焦桁面对面站着。焦桁梗着脖子“嗝”了一声,王明田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在场的人也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的、弯腰的、蹲着的……用各种姿势往焦桁这边看。
 焦桁从嘴里拿下烟来,朝王明田上下打量了几眼,嘬了下牙花子,说:行啊你?不简单啊?
     王明田一听他腔口不对,问:你什么意思?
     焦桁“哼哼”冷笑了一声,说:回家去问问,你大爷王连举是怎么死的。
     王连举?俺大爷?王明田有些摸蒙,我没有王连举这么个大爷呀?他寻思了寻思,操,他说的是电影《红灯记》里头的那个人,叛徒!他忽然明白过来,就说:你有话直说,别跟我捣鼓这些里格楞。
 焦桁没再吭声,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嘴唇动了几下,烟从他的嘴中间自己跑到了嘴角上,他“噗”的一口把它射出了老远,然后又冲王明田撇了下嘴,扬长而去。
     王明田看着焦桁的背影发愣。
     有人打圆场说:好人不搭理臭狗屎。明田,别理他,快干活吧。
     王明田冲着焦桁远去的方向,跺着脚狠狠地还了一句:呸!接着又回到电夯跟前继续干起来……
     电夯也是生产力啊。卢文昌本打算一天半的打夯任务,到了天擦黑的时候就全干完了。
     黑灯瞎火的晚上,卢文昌家也打完夯了,电不声不响地又来了。卢文昌家的帐篷里灯火通明,助工的兄弟爷们济济一堂围坐一起,还是按照风俗的老规程,尽情地喝着、吃着、聊着……
     两盘热气腾腾的葱油鱼端了上来,长方形的席面上一头摆了一盘。按照风俗习惯,上了鱼,主人是要让席敬酒的。这时候,卢文昌一手拄着拐棒,一手端着一只茶碗,手还是哆嗦,里头的酒不时晃出来。他来到酒席跟前,话还没开口,大伙就礼貌地站了起来。
 卢文昌说:坐,坐,都坐下。
     但是大家都没有坐。
     卢文昌叫儿子卢永给大伙每人满上了一杯酒。大家齐刷刷地站在那儿,端着酒。
     卢文昌动情地说:兄弟爷们受累了,我很感激大家在百忙当中来帮我的忙。这些年来,大伙修房子盖屋,我也没帮老少爷们填过一锨土,搬过一块砖头。现在倒是有空了,可身体又垮了。眼下,修房盖屋轮到了我的头上,老少爷们不小看我,都来帮我的忙,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嗨,官身不自由!四爷爷摆了下手说,那时候你想帮,可得有那个空啊?大伙都理解,别说这个了。
     官身不自由倒是真的。当年上那些个大棚,卢文昌就到了舍了小家顾大家的程度,把里里外外的家务事全都扔给了老婆孩子。他家里的有时候还和他闹情绪,抱怨他:人家过日子都是夫唱妇随,你看你,不是这里开会,就是那里办事,你都成脱产干部了!牛你喂过吗?水你挑过吗?化肥你往地里撒过一把吗?这家呀,成了你的饭店了,旅馆了!卢文昌无奈地笑笑说:我也没有办法啊,理解万岁吧……日子过得真快,一眨眼,这不好几年下来了。
     四爷爷喝了口茶,说:往往事情走得越远,大伙看得才越清。现在看,当年你搞得那一百多个黄瓜大棚,对了!一筐筐的黄瓜,一拉到镇上的蔬菜市场,那还叫黄瓜吗?那是绿金条啊!也就是你吧,给村里办成了这么一件大好事。四爷爷瞟了王明田一眼,摇了摇头:唉……
     王明来吹出一口烟雾,接话说:可不是咋的?好几年了我想种个大棚,可就是种不成,人家干部不管,可我自己又没法把南北地横过来种!他妈的,黄鼬狼子将老鼠,一窝不如一窝了!
 大家都笑起来。
     四爷爷对王明来说:喂,爷们,啧啧啧,扯远了!
     卢世虎说:这也不能全怪干部。我听人家说了,人家也不是不想管,主要就是害怕,一管就得调地,一调地就得上访……
     打住!四爷爷冲卢世虎摆了下手说。他看到大家还都端着酒站着,转头又对卢文昌说:大侄子,你也别见外了,远亲不如近邻,哪有关煞大门朝天过的?为人一辈子,这个事上你不求人,到那个事上,你也得求。大家说是不是啊?
     是啊是啊。大家应声附和。
     卢文昌又说:那好,就请大家都干了这杯吧,不成敬意。
     大家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卢文昌因为有病,忌酒了。他那一杯,他叫儿子卢永替他喝了。
     卢文昌又叫儿子卢永给他倒了一杯。他端着酒来到王明田跟前,在他面前晃了晃那杯酒,说:明田,你的电夯帮了我的大忙,咱老爷们了,客气话我也不说了,来,我敬你一杯。一切都在酒里吧!
     显然,王明田没有思想准备,一时有些慌乱和尴尬。他说:恭敬不如从命,我先喝为敬。他“咕咚”一口干了。
     卢文昌看了看酒杯,觉得这回他得喝了,露出一副要“舍命陪君子”的神态。他刚把酒杯送到嘴边,王明田伸手一把抓住了那杯酒。
 王明田说:大叔,这是你让我的酒,你怎么能喝?再说我年轻力壮,也没病没灾的,该我喝!他又一口喝了个底朝天。
     王明田连着两大杯酒下肚,没有半斤也得有四两,加上起先喝的那些,怎么着也得够斤数酒了。他的脸已经涨得通红,脖子上的几道筋“嘣嘣嘣”往外跳。王明田有个毛病,喝了酒爱哭。和卢文昌喝完了酒,他一蹲到木板上,撩起右手,冲着自己的右脸就扇了一巴掌:我他妈的不是人,我好后悔呀……他两手捂着脸“呜呜呜”哭起来。
 在场的人都愣了。
     四爷爷说:明田哪,这么好的场合,你怎么能……别哭了。
     四爷爷,你说,要是我们不上访,文昌大叔还干着咱们的书记,他能病成这个样子吗?王明田哭咧咧地说。
     卢文昌凑过来拍一下他的后背,说:明田,你想哪去了?人都有自己的寿限,我的病和你扯不上关系。
     四爷爷对王明田说:都过去了,别再提了。你也别再喝了。
     他寻思了寻思,又说:明田哪,你知道什么样的人肯喝醉吗?借酒消愁的人!
     不管怎么说,王明田还是喝多了。最后他倒了酒,饭也没吃,醉成了一拖拉。是几个人把他架回家去的。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卢文昌这场助工的酒,大伙喝得还算痛快,场合自始至终都充满了和气和友好。
     打好了地基,建筑队第二天下午就准时开进了卢文昌家的院子里来。他们测水平、定四至,然后又拉上线、砸下橛,“叮叮当当”地施工了……当然,他们是专业建筑队,工程是承包的,所以施工进展得相当顺利。一个月后,一座石头跟脚、红砖到顶的五间大瓦房,连同三间西屋和一座门楼,在卢文昌家的宅基上拔地而起了。
     新房子暂时还不能住人,因为墙皮还没有干透,天井里也高洼不平,满地都是些碎砖头、烂瓦块。这些天里,卢永一边忙着整理天井,一边找人给门窗镶玻璃、刷油漆。
     那天,卢永去了一趟镇上,给门楼定做了一对大铁门。回来以后,他告诉爹娘:我碰到焦秀了。
     他娘说:你又不是出远门,碰见个熟人还不是正常?
     卢永说:问题是,她叫我了。我没理她!
     卢文昌说:她叫你?是不是她有话要和你说?
     谁知道。反正分手了,还纠缠啥?
     嗯,也是。分开了就别纠缠了,省得让焦桁倒咬咱一口。卢文昌说。
     新房子建起来,卢文昌终于去了一块心病。每天,他不知要到新房子里去转多少次。瞅着崭新的房子,他心里感到特别踏实,也特别欣慰。他对他家里的说:就是新房子捞不着住,阎王爷叫我走,我也没有怨言了。他家里的不乐意了,说他:我看你废得不轻,往哪走啊?咱还得好好享受享受呢。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卢文昌家里的告诉卢文昌,听说明天是焦桁他奶奶的八十大寿,问他:咱随不随份子。
     卢文昌说:你咋知道的?
     他家里的说:擦黑的时候,有人看到焦秀也回来了,开着面包车,还拉来了不少的鲜花。听说,他们还雇了歌舞团呢。
     噢?大庆啊!
     简直太张倒了。一个老百姓过个破生日,弄那么些花来,当吃当喝呀?真是的,人一有了钱,着实爱烧包!
     现在兴这个,你赶不上形势了。
     卢文昌家里的又问:你说,那份子咱还随不随呀?
     卢文昌想了想,说:那,咱还是随吧。
     第二天天刚刚露亮,卢文昌照例起了一个大早。这些日子,他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他的新房子。
     卢文昌拄着拐棒,戳戳答答地来到天井,迈上了台阶。当推开房门的时候,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花!花!哪来的这么多花呀……
     卢文昌惊叫着,依然愣在那儿。
     亮亮堂堂的新房里,一束束鲜花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地面上,花花绿绿的,开得那个艳,开得那个欢。满屋里都是浓郁的花香。卢文昌使劲抽着鼻子闻了闻,感到透心的清爽。
     卢文昌忽然发现,花丛里插着一只信封。他走过去,把信封捡起来,抽出了里头的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卢永:你架子真大,为啥叫都叫不答应。我告诉你,我哥哥是我哥哥,我是我!这些花不是送给你的,是我送给卢文昌大叔的,因为他留下了一个好口碑。祝他早日康复,并早日乔迁新居!
 拜拜!
 
     下边没有署名。但是卢文昌已经猜出这个人是谁了,他心里也好像明白了什么。忽地,一股暖流涌遍了他的全身。他的嘴唇哆嗦起来,眼里水汪汪的,很快爬出了两颗泪珠。
 他来到屋门口,脱口冲他家里的喊道:他娘,他娘,快来,你快来呀……
     喊着喊着,卢文昌已是老泪纵横了。□
 
 
 
《东平湖》文艺总第27期 发布日期:2012-2-1
 
 
山东东平—伟大作家罗贯中的故乡,水浒故事诞生的地方                     东平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东平信息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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