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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鬼簿续编》 所载“罗贯中”写不出《三国》《水浒》
文 / 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 李孟儒

    
 
 摘要:《录鬼簿续编》所载“罗贯中”与其他材料记载的小说家罗贯中在思想性格、行止等方面截然不同,《风云会》与《三国》《水浒》在许多问题上有很大差异,两个罗贯中不是同一人。因此《录鬼簿续编》所载“罗贯中”写不出《三国》《水浒》,太原也就不是小说家罗贯中的籍贯。
   关键词:《录鬼簿续编》;罗贯中;《风云会》
   小说家罗贯中的籍贯一直是学术界争议不休的问题。近年来,“太原说”与“东原说”争鸣不断,渐成分庭抗礼之局面。双方各执其理,试图说服对方。其中,“太原说”学者大都以《录鬼簿续编》中“罗贯中”条作为主要的立论依据。笔者认为,以此立论未经严密论证,有草率之病。笔者本文就《录鬼簿续编》,并结合其他材料略抒拙见。笔者研究罗贯中采用的是将《录鬼簿续编》中“罗贯中”与小说家罗贯中的思想性格、行止等相对比较的方法,看两个罗贯中在这些方面是否相吻合。如果不相吻合,则《录鬼簿续编》中的“罗贯中”就不能是小说家罗贯中,也就写不出《三国》《水浒》,就更不能将小说家罗贯中的籍贯定为山西太原。
 
                           一
 
   为论述方便,先将《录鬼簿续编》中“罗贯中”条表述如下:
 
   罗贯中,太原人,号湖海散人。与人寡合,乐府隐语,极为清新。与余为忘年交,遭时多故,各天一方,至正甲辰复会,别来又六十余年,竟不知其所终。《风云会》( 赵太祖龙虎风云会)、《蜚虎子》(三平章死哭蜚虎子)、《连环谏》( 忠正孝子连环谏)① 
 
   罗贯中,号湖海散人。“湖海散人”是什么意思呢?“湖海”一词寓意明显易理解,当作流落江湖、四海为家之意。南宋有江湖诗人刘克庄、戴复古等人。这些诗人大都生活落魄,流落江湖,以“江湖诗人”称之恰如其分,名如其人。“湖海”与“江湖”虽然字形有别,意思却近,可作同意理解。“湖海”一词,可以想见此罗贯中一生漂泊行迹。“散人”二字,有两个意思。一是指平庸无用之人。如《墨子•非儒下》:“君子笑之,怒曰:‘散人焉知良儒!’”;《庄子•人间世》:“ 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二是指不为世用、闲散自在的人。如唐陆龟蒙《江湖散人传》:“散人者,散诞之人也。心散、意散、形散、神散,既无覊限,为时之怪民,束於礼乐者外之曰:‘此散人也。’”“散人”的两个意思其实是相通的,平庸无用即不为世用,不为世用自然闲散自在。因此此罗贯中应是闲散之人。古人的号有自己取的,为自号,还有别人起的,有谥号、绰号等。号有强烈的抒情色彩和深刻的寓意,是一个人身份、思想性格等鲜明的写照和准确表现。一见其号,易知其人。陶渊明谥号靖节先生,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精神可见一斑;贺知章自号四明狂客,其旷达不羁之行止表露无疑;李白号青莲居士,表明其孤高傲岸、不同流俗;马致远号东篱,一如陶渊明有隐逸田园的情节。将“湖海”与“散人”结合分析,号湖海散人的“罗贯中”应是一个流落江湖、闲散自在的人。他受佛道思想影响较深,淡泊名利,与世无争。他远离政治,不具有政治热情,不具有入世精神,不会参加政治活动。
   《录鬼簿续编》中记“罗贯中”与人寡合。与人寡合之人常常是些清高的人。他们看不起世俗之人,鄙夷世俗之事,脱离热闹喧哗,喜欢隐居独处。这和“湖海散人”四字所表现出相一致思想性格,因而通过“与人寡合”四字,更能证明前文对此罗贯中思想行止的推断。
 这就是据《录鬼簿续编》中“罗贯中”条的描述,合情合理推断出的他应有的思想性格。而写《三国》《水浒》的作者罗贯中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明朝王圻《稗史汇编》卷一百三有这样一段关于罗贯中的记载:
 
   文至院本说书,其变极矣。然非绝世佚材,自不妄作。如宗秀、罗贯中,国初葛可久,皆有志图王者,乃遇真主,而葛寄神医工,罗传神稗史。② 
 
   清代顾苓《塔影图集》卷四《跋水浒图》称:
 
   罗贯中客霸府张士诚,作《水浒传》题曰《忠义水浒传》。 ③
 
   罗贯中正史无传,既然《录鬼簿续编》可以拿来研究罗贯中,这些材料同样可以作为研究罗贯中的珍贵材料。且这两条材料中提到罗传神稗史,作《水浒传》,直接将罗贯中与他的小说结合起来,研究小说家罗贯中的籍贯,这要比《录鬼簿续编》中只孤单提到“罗贯中”的名字而丝毫未涉及此人是否有小说作品更有说服力。我们还是来看小说家罗贯中是个什么样的人。王圻说他“有志图王”,并将他与葛可久并提。元朝徐显《稗史集传》曾这样描述葛可久:
 
   葛乾孙,字可久,平江人也,生而负奇气,仪状伟特,臂力绝伦。未冠,好为击刺之术、战阵之教,百家众技,靡不精究……世传药书方论,而君之工巧,独自天得,治疾多奇验,自丞相以下诸贵人得奇疾,它医所不能治者,咸以谒君,无不随愈……四方大夫、士过吴中,亦必造可久之居而请焉。其为人,倜傥而温雅,慈爱而好施,故人无贤不肖,皆爱敬之。至正壬辰,徽寇转掠江浙,吴人震恐。浙西康访佥事吴公仲善,请君与图。君劝城之,固守以计贼,乃请身任其事。吴公壮其言,然其计,卒城之,而民赖以安…… ④
 
   葛可久倜傥温雅,慈爱好施,是“有志图王者”的性情。葛可久仪状伟特,臂力绝伦,喜好击刺战阵,是“有志图王者”的形象。罗贯中既与之并称“有志图王者”,性情举止中必然与之相差不远。且历史上的“有志图王者”都有相似之处,如刘备,曹操,诸葛亮等人。《三国志》这样写刘备,“少言语,善下人,喜怒不形于色,好交结豪侠,年少争附之”;《三国志》这样写曹操,“少机警,有权数,而任侠放荡,不治行业”;《三国志》这样写诸葛亮,“好为《梁父吟》……每自比于管仲、乐毅”。
   这一罗贯中不仅有图王之志,而且有图王之行。顾苓说他“客霸府张士诚”,可以看出他在元末民族革命起义的高潮中,曾参加过起义活动。这是“有志图王者”的实践活动,展现出罗贯中不甘于寂寞、积极入世、救国救民的儒家思想。这一点,明显区别与《录鬼簿续编》中的“罗贯中”。两个罗贯中思想性格及行为上截然不同。如将号称湖海散人并与人寡合的“罗贯中”说成“有志图王者”,说他参加过农民起义,这是说不通讲不明的,更不能令人信服。而且我们可以合情理的推断,只有积极入世的罗贯中,只有志向高远并参加了激荡农民起义的罗贯中,才有可能写波澜壮阔的《三国演义》和《水浒传》。而在湖海散居,与人寡合的 “罗贯中”不能写出这两部伟大作品。
 
                             二
 
   有学者认为,《风云会》歌颂了宋太祖赵匡胤平定纷乱统一全国的功绩,反映了人民厌乱心情与希望和平统一的思想,这与《三国》在主题思想是一致的,应该成于一人之手。笔者赞成将《风云会》与《三国》甚至《水浒》放在一块研究,也赞同它们在主题思想上确实有共同之处,但笔者不同意就此得出的作者为同一人的结论。我们首先来分析主题思想上的共同之处是如何造成的。笔者认为,主题上相同或者一致不是因为出于同一作家之手,而是因为出于同一个动荡的时代。毫不否认,《录鬼簿续编》中的罗贯中与《三国》《水浒》的作者罗贯中都生活在元末明初动荡的时代。战乱给人民带来巨大痛苦,每个人都有切身感受。无论你是富人还是穷人,无论你是与人寡合还是乐于交游,无论你是闲散于湖海还是决策于庙堂,只要你生活在这个时代的这片动乱的土地上,都多少会受战乱之苦。湖海散人罗贯中更是免不了如此,此罗贯中在受到战乱之苦后,定然希望贤明君主出现,收拾残局,停息战乱,统一全国,恢复和平,出于此种思想,创作了《风云会》。《三国》《水浒》的出现也当是作者出于同样的想法。这造成了《风云会》与《三国》有这种相似之处。纵观中国历史,每逢动乱,很多人很多文学作品,都会表现出相同的思想,也就出现了如爱国主题、统一主题、民族主题等诸多的思想。这是特定时代对作家的冲击,并在文学作品中留下的印记。因此我们也就不能根据《风云会》与《三国》在主题思想有相同之处,就简单的认为两部作品出于同一人之手。
   恰恰相反,笔者研究《风云会》与《三国》《水浒》后,发现作者在处理问题上有许多不同之处,使人难以相信《风云会》与《三国》《水浒》出于同一人之手。试举其例:
   一、在塑造人物形象上的不同。《风云会》全名《赵太祖龙虎风云会》,全剧以赵匡胤为中心人物,塑造了一位完美明君帝王形象。写他如何取得地位,如何统一全国,如何治理国家,形象相当完美。而在其他人物上,则着墨不多。可以说《风云会》只塑造了一个鲜明的人物形象赵匡胤。《三国》则塑造了很多人物,魏蜀吴三国将军谋士各路英雄塑造的生动传神非常成功。《水浒》的主角是梁山一百零八位好汉,性格鲜明的人物有很多,即便是一些小角色与反面角色,塑造的也很成功。《三国》《水浒》都塑造了众多鲜活的人物形象,展现出作者的同一性,而这一罗贯中如果也是《风云会》的作者的话,他也会花大量笔墨塑造赵匡胤的将军谋士赵普等人,而事实却相反,只有赵匡胤形象鲜明饱满,其他人物黯淡无光。这也证明了两个罗贯中不能是一个人。
   二、《风云会》是政治理想的高扬,《三国》《水浒》则高度称扬了情与义。《风云会》中的赵匡胤学习古之圣王行治国之道,又希望臣下以古之贤相为师,共治国家,终日冥想治国策,无时不思巩固统治。一切为了政治目的,政治高于一切,这是作者政治理想的高扬。而在《三国》中时有发生对政治的背离。如关羽华容道义释曹操,这是对刘氏政权的不负责任,是义气用事;再如刘备不顾自身安危,为报弟仇兴兵伐吴,并发出:“朕不为弟报仇,虽有万里江山,何足为贵”的感叹!将兄弟之情、手足之谊置于政治之上,这明显区别于《风云会》。这也侧面表现出小说家罗贯中与《录鬼簿续编》中的罗贯中思想境界上的不同。
   三、艺术风格上的差异。《风云会》走的是清俊派的路子,语言风格与马致远相似,在修辞方面有很深造诣。如第三折﹝滚绣球﹞:
 
   忧则忧当军的身无挂体衣,忧则忧走站的家无隔宿粮,则忧行舡的一江风浪,忧则忧驾车的万里经商,忧则忧号寒的昼夜深巷,忧则忧读书的夜守寒窗,忧则忧布衣贤士无活计,忧则忧铁甲将军守战场:怎生不感叹悲伤!⑤ 
 
   以“忧则忧”开头,构成排比,音调铿锵,一气呵成,斐然成章。再如第一折﹝那吒令﹞:
 
   知心的最多,谁知叔牙;知音的最多,谁知伯牙;知兵的最多,谁知子牙。…… 
 
   运用典故,生动含蓄,洗练委婉,让人联想,极富艺术感染力。《风云会》的语言风格,与“乐府隐语,极为清新”是相互吻合的,而《三国》《水浒》的艺术风格难以用清新来概括。
 
   综合上述,笔者认为《录鬼簿续编》所载罗贯中与《三国》《水浒》作者罗贯中不是同一人,《录鬼簿续编》所载罗贯中写不出《三国》《水浒》。因此,我们也就不能因为《录鬼簿续编》载“罗贯中,太原人”,就把太原来作为小说家罗贯中的籍贯。□
 
 
 ①《天一阁蓝格写本正续录鬼簿》,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1960。
 ②转引自杨林《罗贯中散论》,载《海南师范学报》1999年第3期。
 ③转引自胡雪冈《高则诚生平及其作品考略》,载《温州师专学报》(社会科学版)1984年第1期。
 ④转引自浅水《〈录鬼簿续编〉所载的罗贯中是〈三国志通俗演义〉的作者吗?》,载《孝感教院学报》1998年第1期。
 ⑤隋树森《元曲选外编》,中华书局,1953。
 
《东平湖》文艺总第26期 发布日期:2011-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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