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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妮
文 / 彭广成 李广勇

    
   刚刚跨入新世纪,赵卫东就迎来喜讯。他大学毕业后,不甘心在机关上熬时光,下海经商。经过十几多年的拼搏,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夙愿,建成了全市最大的肉制品企业,成为腰缠万贯赫赫有名的大老总。
   前些天,他接到家乡的邀请,说是新建了几个畜牧场,请他前去考察,意在促进家乡发展,走共同合作,挂靠联合,互惠共赢的路子。他已有20余年没有回去了,他也很想回老家看看。虽然他的父母都早已接到城里,家里没有什么瓜葛,但那里毕竟是生他养他的地方。更何况还有一个他心里一直挂念的她……
   正在这时,人事部的王科长敲门进来,说是从财经大学招聘来一个大学生,问分到哪个科室。赵总接到报到信:“呵,还是同乡哩”。 王科长听说和赵总是同乡,讨好地说:“她就在门外,赵总是否见一见?”赵总满意的点了点头。
   稍许,王科长领着一个二十一、二的岁的女孩走了进来。她高矮适中,乌黑的秀发,圆圆的脸蛋,配着一双诱人的眼睛,苗条的身材,处处显出青春的活力。
   赵卫东一看,眼里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似曾在那里见过,显得这么近,他的两眼一直没有离开姑娘,以至于对方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这时,她的上高中女儿推门进来,说是要利用假期,和她同学结伴去旅游。女儿一进门,看到眼前这个姑娘,也茫然了。那身材,那脸蛋,怎么和自己差不多。
   女儿的到来,打破了赵卫东的凝思。他赶忙向女儿介绍:“这是新来的大学生,还是同乡的呢,赶快叫姐姐”。女儿很礼貌的喊了声姐姐,拿了钱就恋恋不舍地走了。
   由于回乡的日程已经安排好,容不得赵卫东在办公室里停留。他对王科长说:“先把小李安排到宾馆休息,回来再决定”。说着,拿起手提包就上了车。
   按说,赵卫东这次家乡之行应该特别的高兴,衣锦还乡,荣归故里,光宗耀祖。但这些并没有提起他的情绪,他脑海里依旧闪现着那个新招来女孩的身影。“二十多年了,难道……?”赵卫东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那是三十几年前的事了,确切地说,应该从他们的童年说起。
   他和她是同村,相距不到200米,中间隔着一个坑塘。她姓李,叫李春妮,住坑南,赵卫东住坑北。他和她同岁,虽然不是一个姓,但按照老年传下来的辈分,叫她小姑。且不同的是李春妮是地主出身,赵卫东是贫农出身,在那个阶级斗争天天抓的年代,成份决定着一个人的政治前途,决定着人的命运,李春妮也没有逃脱这个厄运。
   赵卫东清楚地记得,自从刚入学起,李春妮就领受着不公正的待遇。村里的孩子不跟她一起走,不和她一起玩,像躲瘟神一样的避开她。刚上学那天,老师给学生分桌,班里的学生竟然没有一个愿意和她同桌。倒是赵卫东主动过来,才打破了这难堪的僵局。
   那时的他们还很小,不懂得人世间鸿沟,不懂得阶级到底是咋回事?
   有一次,春妮天真地问卫东:“我长得不好看吗?”
   赵卫东摇了摇头。
   “他们为什么不和我玩?”
   赵卫东还是摇了摇头。
   赵卫东也曾问过父亲,父亲说她家是地主。不过,他父亲马上又换了口气:“她家这个地主,到麦秋两季才找帮手,在村里没有什么罪恶”。
   对父亲的话,幼小的赵卫东似懂非懂。不过,卫东觉得春妮是个好女孩,他和她合得来。因此,上学时他俩一块走,一块来,这使春妮并不觉得十分孤单。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老师在班里指名点姓,叫春妮和她老子划清界限,带头揭发她父亲的罪行。
   班里的学生也不叫她的名字了,直接喊她:“地主羔子”“小地主婆”。
   和她一直靠近的赵卫东,也被老师叫去个别谈话,让他站稳立场,不要被李春妮蒙骗了。
   李春妮幼小的心灵崩溃了,她恨自己为什么生在这样的家庭,她恨自己的命为什么这样苦,她恨……
   孤独,寂寞,害怕使李春妮学习成绩急剧下降。虽然赵卫东也偷偷劝过她几次,但精神上的打击使她抬不起头来。她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只好任马由缰,虚度年华。
   升级考试,李春妮名落孙山。赵卫东以优异的成绩名列榜首。
   初中学校在当时的公社驻地,离他们村有二十多里。学生实行住校制,每个星期只能回家背一次干粮。
   临行那天,赵卫东偷偷地来到了李春妮家。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他选择这样的夜晚,目的是怕别人看见,说他立场不稳,或是说些闲话。事实上,村里早就有闲话了,虽然他们年龄还小,只有十三,四岁,还不懂男女之间的事,但他们懂得背着人了,懂得那些闲话不是好话了。
   李春妮的父亲了解赵卫东的心,也知道只有他和春妮合得来。因此,赵卫东来到她家后,春妮的父亲有意回避开了。
   对赵卫东的到来,春妮是意料之中的,并且又是求之不得,但此时她脸上却没有明显的表情。她虽然没有阻拦父母的有意避开,但也没有给赵卫东多少热情。她知道卫东是为她好,也感觉到这个世上只有卫东体谅她的喜怒哀乐,给她带来欢快,给她温暖,给她关心。但她不想连累他,耽误他,让他在众人面前没有面子,她确实感到痛苦着,矛盾着。虽然她还不知道这就是爱,但她想到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和卫东一起上学了,一起玩了,心里无限的凄凉。
   她起身站起来,为卫东倒了碗水,躲在一边拔弄着小手,低着头,一言不发,就这样呆呆地站着。
   赵卫东临来想好的话,这时也不知道跑那里去了,他怔怔地看着李 春妮,不知道话从何处入口。
   就这样,他们相对无言,欲说又止……
   时间并没有因为他们的不说话而停止走动,这时,已到了夜里十二点。李春妮的母亲走进来打破了僵局:“送卫东走吧,他明天还要上学”。
   李春妮这才不情愿的抬起头。借着煤油灯的亮光,赵卫东清楚地看到,春妮脸上流淌着两行晶莹的泪水。
   春妮姊妹两个,由于成份压着头皮,她姐嫁给一个四十开外的男人做填房,跟着下了东北。就在卫东考上初中不久,她姐姐来信,说是地里活多,忙不过来,叫春妮去照顾孩子。好在她年龄不大,只有十三岁,生产队对她这样的“地主羔子”管理的不严。因此,上东北的事并没有遇到太大的麻烦。春妮也想借此机会躲开这个是非之地,换个环境。她觉得上天给她的天地太小了,小得好像容纳不了她。
 她现在唯一想念的是赵卫东,虽然那天晚上对他冷漠,让他失望,可那是完全为了他好,他能理解吗?
   这时的她真想去见见卫东,哪怕和上次一样……可不巧的是,她临行的前一天,不是星期天,她没有勇气到学校去找,只好带着无限的惆怅,踏上了北国的土地。
   听说春妮去了东北,赵卫东到她家来过几次,打听她去的地方。虽然好话说了一大摞,春妮的父母就是不告诉他地址。他们知道卫东人好心眼好,但他们都是过来的人,心里都明白,卫东和春妮是不可能走到一块的。如果继续发展下去,做出荒唐的事来,他家落个拉贫下中农下水的罪名不说,也耽误了卫东的前程,他们不忍心这样做。
   赵卫东带着无限的失望,最后一次走出李春妮的家门。
   光阴荏苒,就在他升入高中三年级的那年暑假,赵卫东像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往家赶。接近村边时,他想,反正回家也没有事,不如到田间转一转,一则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再则说不定父母都在田里,也好拿了钥匙回家开门。他骑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走在田间小道上。由于落实了联产责任制,庄稼长得格外好,齐刷刷的玉米足有一人高,绿油油的豆子杨开花,田野里一片丰收的景象。
   赵卫东今天的心情格外舒畅。尽管这天天气非常炎热,在太阳的暴晒下,他脸上布满了汗珠,但他丝毫没有一点早回去的意思。这时,他突然想起春妮,他好久没有这样想了。这倒不是把她忘了,而是由于学习忙,再说他觉得远在天边,想也枉然。因此,他常常把对她的思念藏在书本里,他坚信总有一天会见到她。
   赵卫东正在漫无边际的遐想,以至于前边有个路沟也没有察觉到,差点把自己从车上摔下来。他这才醒悟,改骑车为推车行走。
 他突然发现,就在他前面二、三十米处路边,有一位少女正在豆地里劳动。他的眼睛不由一亮,那样式,那身段多么像她。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距离越走越近,只是她只顾埋头干活,没有注意路边的行人。赵卫东急中生智,按了按自行车响铃,那少女这才抬起头来。“是她、就是她”。对方也认出是他,伸直了腰,站在那里,露出惊讶的目光。
 赵卫东喜出望外,一溜风似的来到她的面前。
   李春妮已出落成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红润的脸庞,明亮的眼睛,均匀的身材,长长的秀发,。虽然穿着一身旧衣服,上面沾满泥土,但仍然挡不住她那青春魅力的秀色。
   赵卫东见到她,一时不知说啥才好,李春妮却满面春风。看得出来,她已不是儿时多愁善感的小女孩了。
   “卫东哥,你回来了?”倒是李春妮先开了口,打开了他们之间的话题。李春妮虽然长卫东一辈,但从孩提时,他俩就私下里约定,她叫他哥哥,他叫她妹妹。只到现在,李春妮仍然没有改口,这使赵卫东感到十分的温馨。
   他们俩,一个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一个是帅气英俊的青年,他们已知道害羞了,已知道再也不能像儿时那样手拉着手,身靠着身,无拘无束了。赵卫东环视了四周,悄悄地对春妮说:“咱们晚上八点,村北树林里见,好多话要给你说啊”。
   赵卫东坐在家里,已无心看书。他觉得今天的太阳走得太慢,夜幕降临的太晚。他实在耐不住了,从家里走出来,绕了个大圈子,来到树林下,那时离八点还差半个多小时。他怕被人看见,一头钻进树林里。这是一块几十亩的杨树林,是集体时大队栽的,现在每株树都长成对掐粗。根深叶茂,郁郁葱葱。在树林里,几米开外是见不到人的。
   在赵卫东焦躁不安中,黑夜终于迟迟到来,大地恢复了原来的宁静。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他听得出,这是春妮的脚步,已经好多年没有听到了,她还像儿时走路那样急促。
   茫茫夜色下,李春妮显得特别的激动,走进树林,她忘情地一头扑进赵卫东的怀里,哽咽着诉说那无情的岁月。赵卫东只感觉到心血沸腾,他紧紧地把春妮抱在怀里,狂热地吻着她那秀红的脸颊。春妮紧闭双眼,微微张开樱唇,像做梦一样,尽情享受着人间这最美好的时刻。他们的情,他们的爱,都在这交合中,淋漓尽致发挥出来。他们就这样一言不发,紧紧地拥抱着……
   这个暑假,赵卫东觉得过的特别快,心情特别舒畅。以往,他有早回学校的习惯,这次他破例了。不过,他牢牢记住春妮的话:“好好学习,长大后好有出息。”因此,白天他在家里安心读书,晚上就在这里幽会,天天如此。他们觉得,天更阔了,地更美了,人间留恋的东西太多了。他们之间有说不完的话,倾不完的情,每到这时,他们就用那甜蜜的拥抱来表达自己的爱意。
   时间长了,在高兴之余,赵卫东发现,春妮常常说些漫无边际的话,让人费解。那时,赵卫东只顾沉浸在无限的幸福之中,对春妮的情绪虽然有所觉察,但他没有多想。他认为,自己梦中的情人就是她,虽然这样会遭到父母的反对,但他决心要抗争到底。他加倍学习的目的,就是要出人头地,让春妮过上好日子,以此弥补她那童年的创伤。
   赵卫东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结束的那么快,那么早。就在他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兴致勃勃地想把喜讯告诉春妮时,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一个滂沱大雨的夜晚,赵卫东打着伞,踏着泥泞的道路来到春妮家。对卫东的到来,春妮的父母失去了往日的热情。春妮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看样子刚哭过。屋里的气氛显得十分凄凉。
   赵卫东以为春妮病了,快速走到她的床前,刚问了一句:“找医生看了吗?”谁知这一问不要紧,春妮哭得更凶了。赵卫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呆呆的站在那里。
   “春妮定媒了,卫东,你劝劝她吧。”虽然春妮的父母明知道他与春妮的关系,但他还是勉强说了这一句。因为他们心里明白,她们家虽然摘掉地主的帽子,可内心的伤痛仍然没有抹掉,贫下中农的子女是不愿和他们这样的家庭结合的。
   春妮何曾没有想到这些,只是她没有挑破,惹卫东不高兴,耽误他学习。春妮之所以选择卫东高考结束定婚,就是这个意思。她知道卫东爱她,她也深深地爱着卫东,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越来越意识到,地主成份的帽子刚刚摘掉,人们不可能很快忘掉。她不想累赘卫东,不想让卫东为自己耽误前程。今生今世,她和卫东之间只有情,只有爱。而这种情和爱只能埋藏在心底,变成美好的回忆。因而,当家中决定给她订婚时,春妮虽然是痛心的,但她没坚决反对。她认定这是命,抗阻不了,也逃脱不了。
   对这门亲事,春妮说不上满意不满意。婆家是贫农,只是穷点,人很厚道,庄稼地里的活有一套。
   听了春妮父亲的话,卫东脑子嗡嗡直响,心里翻江倒海,脑子像要炸开似的。他感觉腿有些打颤,甚至身子想倒。他不知这是为什么?这事来得太突然了,他没有一点心理准备,这对他对打击太大了。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回家的,衣服淋透了他也没有发觉。他一头攮到床上,只觉得身体软绵绵的,脑子阵阵发涨,昏昏沉沉。
   第二天,赵卫东一天没有起床,也没有吃饭。母亲以为他昨晚着了凉,要给他找医生,他拦住了。他知道,他的病医生是看不好的。傍晚他起来,勉强喝了一碗汤,借故出去走走,情不自禁地又来到村北那片树林子。
   那片树林子依然那样郁郁葱葱,依然那样挺拔高大。见物生情,赵卫东感到无比的惆怅、空虚和不安。那是他们相爱的地方,是他们无忧无虑的天地……那一幕幕令他神往,令他眷恋,令他激动不已的时刻,仿佛就在昨天,又好像刚刚发生。但这些已成过去,变成过路烟云,赵卫东茫然了。
   赵卫东依在树上,甜甜地追忆着往事。他忽然听到细细的脚步声,这脚步很小很慢,只到走到他跟前,他才察觉是春妮。还没有等他张口,春妮就一头扑到他怀里,呜呜地哽咽着。还有什么话可说呢,用什么语言来表达呢?赵卫东只有用紧紧地拥抱,热烈的吻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卫东哥,我对不起你,”春妮从卫东怀里抬起头,抽泣着说。她见卫东的情绪有些平稳,就把自己的心思全盘说了出来。
    卫东知道春妮说的是真话,是发自内心地话。卫东也懂得,即便是他俩能结合,不说春妮那方,就是他家也要搅个天翻地覆。听了春妮的话,卫东反而不安起来,他觉得不是春妮对不起自己,而是他对不起春妮。他把春妮抱得更紧了,无限激动地说:“是哥哥对不住你。”
   此时,他们觉得血液渐渐升腾,在夜色的掩盖下,你拥我抱,越贴越紧。
   春妮在他怀里娇甜地说:“卫东哥,今生今世咱俩不能成缘,但我的心是你的,我的……”。
   卫东感动地紧紧地抱着春妮,生怕她从怀里跑了似的。就这样,他如痴如醉的吻她的秀发,吻她那少女的芳香。一阵热吻之后,最后的防线终于突破了,而且这种突破对春妮来说是最好的安慰,她觉得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卫东。以至于在今后的几天里,他们继续重复着这样的故事。
   八月十六是星期天,也是春妮结婚的日子,选择这样的日子是图个吉利。村里的大人小孩都赶着去看热闹,唯独卫东躲在家里蒙上被子睡大觉,他怕见到春妮,他怕见到那一幕,他不敢想象春妮结婚后……他嫉妒,悔恨,气愤,惶惶不可终日,看家里啥也不顺眼。他借故提前去报到,离开这个曾令他梦魂牵绕的地方。
 在大学他很少回家,用他的逻辑就是眼不见,心不烦,情绪不乱。即便是寒暑假也不例外。有时父亲来信催问,他推托在学校里复习功课。
   那是他上大学第三年的一个寒假,学校里刚放假,赵卫东就接到家里的电报,说是他母亲病了。世上只有妈妈好,赵卫东哪敢怠慢,坐上火车当天就赶回家。哪知,母亲安然无恙。卫东虽然有些不快,但他明白,这是当老人想见儿子的唯一办法,他们生怕这个寒假儿子又不回来。卫东也想,自己也不是小孩了,不能再让父母操心。因此,在家里,他显得特别勤快,惹得老人非常开心。
   转眼春节到了,家家张灯结彩,炮竹连连,好不热闹。卫东怕见到春妮家的人,勾起往事,只是在附近几家拜了拜节就回家了。
   初四,初五这一带的风俗是姑爷串门的日子。据说春节串门,数这两天的饭最好,可能是为闺女疼女婿的缘故吧。卫东没有结婚,自然不用操这个心。他吃完早饭,自己躲在屋里看起书来。
   临近中午时,春妮的父亲来到卫东家。这使卫东一家大出意外,因为孩子的事,两家一直没有来往过。出于礼貌,卫东的父亲迎出门外,相互寒暄后,他父亲说:“卫东,你爷爷过来了”。
   事实上,对春妮父亲的到来,他已知晓。他不知处于什么心态,父亲不喊,他是不会出来的。这时,他只得装着高兴的样子,向春妮的父亲问了声好。
   春妮的父亲说,今天春妮和她丈夫来串亲,想叫卫东去陪客,不知道卫东有没有空。
   卫东一听愣了。他和她家都知道他们之间的事,今天却叫他去,卫东一时弄蒙了。他自己又不好问,卫东的父亲只看卫东,示意让他去。可卫东作难了,去吧,到那里说什么?心里是啥滋味?不去吧,人家上门来请,白了人家一番美意。
   看来,春妮的父亲这趟来也是做了很大犹豫。卫东从他的表情中看得出,这不是他的本意。卫东也觉得回绝了不好,于是答应前去。春妮的父亲并没有显出很高兴的样子,就走了。
   卫东去的很晚,春妮早已在堂屋门口等着。看样子她非常高兴。见卫东进来,她急忙迎上前去,问寒问暖。卫东脸上没有表情,几乎像木头人似的。春妮指着坐在一旁的青年,向卫东介绍:“这是庆俊。”她没有让卫东叫他什么,生怕引起卫东的反感。说着,她又指着卫东像丈夫介绍说:“他叫卫东,俺村唯一的大学生。”
   菜很快就摆了上来,桌上吃饭的没有别人,只有春妮和她丈夫庆俊以及卫东三人。春妮手拿酒壶说:“庆俊身体不好,卫东多喝点。”
 卫东一听,也不知道处于什么心态,顿时来了情绪:“那怎么行呢,今天头一次和姑父喝酒,咱要喝个痛快。”春妮没有想到他这样称呼,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因为第一次见面,春妮的丈夫也不好太多的推辞,只好附和着说:“那是,那是。”
   按照当地的风俗,为了图个吉利,第一轮要喝四个,叫做四红四喜;第二轮要喝六个,叫六六大顺;第三轮要喝十个,叫十全十美。春妮的丈夫喝到第六个时,已经看出支撑不住了,说话有些含糊。春妮只看卫东,意思不要再让他喝了。卫东装着看不见,带头举杯。还没有喝到第九杯,春妮的丈夫已趴在桌子上,猛劲打起呼噜来。
 对这场酒席,春妮的父母一直提心吊胆。可女儿就是不听,偏偏这样安排,他们也没有办法。现在听到闺女女婿醉了,春妮的父母立即走进了,扶他到别屋里休息。
   屋里只剩下他和她。卫东从春妮手里抢过酒壶,自斟自饮起来。春妮按住他的手:“你不要命了啊?”
   “我心里堵得慌。”卫东眼里浸满了泪花。
   “难道俺心里好受?”春妮眼圈也红了。
   “你说他身体不好,得的什么病?”
   春妮长叹了一口气,眼里含满泪珠,没有回答。
   越是这样,卫东越是想知道。
   春妮刚要启口,这时,春妮的母亲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孩走进来。春妮见状,急忙接过孩子,指着卫东说:“叫……”她停住了口,叫什么呢?原来,自从她和卫东有了那种事之后,春妮就怀了孕,她知道这是卫东的孩子,是他俩感情的结晶。因此,她格外的珍惜,做了一切思想准备,结婚后要保住这个孩子。
   也不知是苍天有眼,还是春妮就是这个命,新婚之夜她就发现丈夫生理有毛病。对春妮怀孕的事,她丈夫一直持怀疑态度,但没有点破。大概是怕村里人说他不中用罢了。当然,这些事卫东并不知道。
 这个小女孩格外讨人喜欢,见了卫东也不认生,张着两只小手要找卫东。春妮见母亲走出门外,面带红晕地对卫东说:“你看孩子像谁?”
   “像她爸,这还用说。”卫东未加考虑,信口直说。
 这时,春妮格格的笑了,笑得十分甜蜜:“傻瓜,仔细看看啊?”
 卫东不明白春妮的用意,两眼只盯看小姑娘。
   “你看这眼,这嘴跟谁一样?”春妮又提示了一句,并指了指卫东的眼。卫东这才恍然大悟。他赶忙接过小姑娘,在她那圆圆的脸蛋上亲个不停。
   卫东抱着小女孩,刚想问个明白,春妮的父亲咳嗽了一声走了进来,告诉她丈夫醒了,要回去。没有办法,他俩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这场意想不到的会面;意想不到的收获。卫东这才明白,春妮为什么叫他来。
   打那以后,赵卫东一直没有回去……
   赵卫东坐在车上,往事像翻江倒海,奔腾不息。他不知道春妮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他这次来,很想见见春妮。这并不是重温旧时的梦,而是处于一种本能的力量,好像见不到她,良心就要受到谴责似的。但春妮又在哪里,他知不道。因为,春妮婆家那个庄他一直没有问过,更何况已经二十多年了,他也不便打听。他知道,在当今社会,一个男人,尤其是他这样有地位的男人,打听一个女人,是要落影响,惹是非的。
   赵卫东正在琢磨如何打听春妮下落时,坐在前座的秘书提醒他,快到县城了。他这才睁开朦胧的眼睛。
   现在的县城今非昔比,已不是他读书时的古街古屋。宽敞的马路两旁,楼房林立,商铺云集。大街上车来人往,熙熙攘攘,到处呈现一派繁荣的景象。
   由于他现在是全市知名企业老总,当地县里十分重视,县长马春来亲自带领有关部门负责人陪同考察。从马县长的介绍中,赵卫东了解到:近几年,这个县相继建了十二处畜牧养殖场,较大规模的就有四处。而最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春妮竟然名列其中。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脑子里立刻闪现出那个活泼可爱的身影。只听马春来县长说:“这个女人聪慧能干,吃苦耐劳,开始养鸡,养兔……短短几年时间,靠滚动发展建起了规模较大的畜牧养殖场,年创利税二百三十多万”。
   马县长津津乐道的话语,并没有打乱赵卫东的思绪,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这个春妮,是否是他苦苦眷恋的人。他冷不防问了句:“她有多大年龄?”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把马县长也闹蒙了。因为他刚上任不久,她到底多大年龄,他也搞不清楚。还是办公室主任机智: “有四十多岁吧。”这才使县长不至于尴尬。
   按照日程的安排,第二天去看春妮的养殖场。而这时的赵卫东却显得迫不及待。他有他的心思,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却冠冕堂皇地说:“这样的女同志很了不起,我们应该多关心,多支持……”马春来县长连连称是。
   赵卫东问:“春妮养殖场离这里多远啊?”
  “前面不远就是。”马县长急忙回答。
  “那就先看这里吧”
   既然赵总高兴,春来县长也不便说啥。他刚要叫办公室主任通知畜牧场一声,被赵卫东制止住了:“咱也来个微服私访吧,就咱两个,其余的人都回去。”马县长也觉得这个法好,还以为这个老总作风朴实呢。“这是一个占地近300亩的大型养殖场,饲养肉食牛和奶牛1000多头,已初步形成一个集饲养,加工,销售为一体的综合企业……”,他们一边走,马县长一边向卫东介绍情况。
   赵卫东只是“嗯”着,但县长说的啥他一句都没有听清楚,他只顾四处张望,他现在的一切早已飞到春妮那里去了。他仿佛又回到以前,和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肩并着肩,手拉着手,沉浸在村北那片树林里……
   现在正是放牧的时间,场里的职工正在牛棚里出圈。他们走到畜牧场的最北端,刚要转弯向西走时,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喊“马县长,马县长……”。马春来县长看到李春妮,马上停下脚步,对赵卫东说:“那不,她来了。”
   实际上,当李春妮喊第一声时,赵卫东就听出来了。这声音太熟悉了,他一辈子也难以忘记啊。他上下打量着春妮。她头戴卫生帽,身穿白大褂,那身影,那体形,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脸部有些微黑微瘦。
   李春妮走上前去,和马春来县长亲切握手:“怎么也不通知声,俺好有个准备啊。”
   “这要问……”马县长刚要说问赵卫东,可觉得这样不礼貌。因此,他来了个急转弯:“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咱市里乳制品企业的赵总。”
   赵卫东早已认出是她,只不过当着县长的面,他不好直接朝前迈步罢了。
   李春妮这才注意站在县长旁边的中年人。他戴着一幅近视眼镜,身着一身灰西装,其外表,气质,给人以文质彬彬的感觉。李春妮一看,简直惊呆了,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啊,难道是他,就是他,自己朝思暮想的卫东哥哥。”
   像这样的日子她已经盼了多年了。她知道,早晚一天,她和他还会见面的。没有想到这事来得太快,太突然了,以至于她没有一点的思想准备。她觉得浑身热血在沸腾,在奔放,脸上阵阵发烧。她太高兴,太兴奋了,她真想扑过去,抱住自己的卫东哥,倾诉这些年的酸甜苦辣,相思之苦,。
   李春妮从赵卫东的眼神里也看出,他已认出她。四目对视,眼传心领,他俩都觉得在这种场合下,是不能暴露自己感情的。
   还是春妮先开了口:“俺这个场办得不好,还请领导多多指教。”
   马春来县长随声附和:“对啊,对啊……”。
   以往春妮接待前来参观的人,李春妮总是坦荡自如,介绍起来头头是道。今天她却判如两人,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前后矛盾,语无伦次。马县长有些奇怪,更替她着急,一再提醒她不要紧张。
   对李春妮的表现,赵卫东心里最清楚。为了早早结束这尴尬的局面,他没有征求马春来县长的意见,就说:“畜牧场办的很有特色,发展后劲足,今天就看到这里吧。”末了,他直接对春妮说:“关于合作发展事宜,我可以拍板了,有事直接和我们联系,我将大力支持。”
   这一语双关的话,李春妮当然明白。而马县长不知内理,今见赵总表态这么爽快,还以为钓到了一条大鱼,高兴地对春妮说:“赵总是我们老乡,这个高枝咱不能不攀。”李春妮甜甜地笑了,笑得是那么温馨,那么甜蜜。
   晚饭后,赵卫东借故身体不舒服,草草吃了点东西,就回到房间。她知道,春妮一定会来找他的。
   “当当……”有人敲门。赵卫东急忙打开房门,果然是她。不过,她和在畜牧场时判若两人。一看就知道,她是经过一番精心打扮而来的。头发好像刚刚吹过风。只见她穿了件绿质上衣和一条蓝色的裤子。整个看起来,是那么协调,那么柔和。
   两个人怔怔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有千言万语,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多少年了,他们就盼望着这一天。赵卫东紧紧抓住春妮的手,眼圈红了。李春妮饱含热泪,真想扑到赵卫东怀里,重温失去的梦。但她克制住了,她知道此时的卫东哥已不是昔日的小哥哥了,她不能给他带来不良影响,更何况他是有家室的人啊。
   两人坐定后,赵卫东无限内疚地说:“春妮妹,我对不住你,”他还是这样称呼她。
   “不要说了,我现在不是生活的很好吗?”
   “家里的人还好吗?”赵卫东说的家里人,春妮心里当然明白。这一问不要紧,春妮的脸霎时变了,变得像霜打了似的。她把脸扭向一旁,眼里噙满泪珠,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不让眼泪掉下来。
   屋里一片宁静,静的只能听到时钟的嗒嗒声。
   赵卫东看着她,茫然无措,一时不知道从何开口。他使劲的抽着烟。
   春妮使劲用手擦了擦眼,心情稍有平静。看着坐在眼前的赵卫东,这个应该属于她的他,她再也克制不住了,她哽咽着诉说着自己不幸的命运。
   对丈夫生理上的缺陷,李春妮并没有多大的在意。她认为有小姑娘在身边,自己心里就满足了。谁知好景不长,她丈夫患了心肌梗塞,虽然倾尽了全部家产,也没有保住丈夫的命,抛她而去。丈夫死后,日子更加艰难……族家兄弟嫉妒她,排挤她,为的是要争她那份家产。在那段日子里,李春妮真是欲死无门,欲活无路。
   “再迈个门槛吧。”春妮的父母这样劝她。其实,她也真想去找过卫东的想法,也知道卫东哥不会嫌弃她,但她没有这样做。她知道,这时的他已经成家立业,一个不幸的家庭不能再带给另一个家庭。
 就这样,李春妮带着悲伤,满含忧郁,领着刚满八岁的小女孩翠翠改了嫁。
   新的家庭并没有给她带来欢乐。丈夫是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身边有三个孩子,最大的十八岁,最小的只有十岁。刚开始时,这两个混合家庭还算凑合,但时间不长,她发现丈夫对翠翠很厌恶,最不能容忍的是,动不动就骂翠翠是“狗杂种。”因此,两人经常吵架,最后发展到动手。春妮的身上经常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春妮不甘心受这个侮辱,不甘心受这个压迫。她不相信女人离开男人就不能生存;她不相信她的天地就这么窄。她要寻找自己的路,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路。她看到这些年政策变了,一向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观念也在悄然发生改变。有的搞起家庭加工业;有的搞起饲养业;有的建起了蔬菜大棚……家家户户都过得厚厚实实。
   李春妮不相信自己不行,她是个倔强的女人。岁月的沧桑捶打得她不在相信命运。她要与命运抗争。
   当时,李春妮不顾父母的反对,勇敢地和她丈夫离了婚。
   那一年,她从电视上看到饲养长毛兔行情好,投资不大,风险小,收入可观。于是,她决定先从这个入手。开始,别说村里,就是周围的村庄搞养殖的也不多。由于她精心饲养,两年时间,她竟然纯挣了三、四万。当长毛兔价格下滑时,她又办了个养鸡场。就这样,她靠滚动发展,养殖业越来越大。李春妮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户。
   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春妮越干眼界越开阔,胆子也越大。这一带饲草丰富,历史上就有饲养鲁西黄牛的习惯。因此,在当地政府的扶持下,她投资300万元,建起了全县第一家规模较大的鲁西黄牛饲养基地,成为全县赫赫有名的人物。
   李春妮富了,政治上有了地位,连年被评选为省,市,县劳模;经济上扬眉吐气。但她没有忘了卫东,每次到市里参加个体经营表彰会,她真想看看卫东。但她始终没有这样做,她想到这两个家庭……那时,她的女儿还上着大学,她想等女儿毕了业,把她完完整整的送给他。即使不能明送,也要让他知道,翠翠是属于他们两个的。
 “嘟,嘟,嘟……”是手机声。春妮这才从浓浓的思绪中转过神来。她拿起手机:“喂,哪位啊?
   “妈妈,是我,翠翠。”手机里面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啊,是翠翠?”
   一听到是翠翠,赵卫东也屏住了呼吸,显得异常的激动。
   “妈妈,我今天报到了,听说俺老总和咱是同乡呢。他现在去了咱县里,说不定你能见到他啊。”
   赵卫东听得清清楚楚。
   李春妮恬怪地看着卫东一笑,对着手机说:“宝贝丫头,你猜我现在和谁在一起的啊?”
   “哈……不会和俺老总吧?”听得出来,翠翠也十分高兴。
   “要不然,你和你老总说句话。”春妮故意说。
   “不,不用了……”。
    此时,赵卫东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他从春妮手里接过手机,刚喊了声:“翠翠”,喉咙就哽咽了,面对孩子,他还能说什么呢……□
 
 
《东平湖》文艺总第25期 发布日期:2011-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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