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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句子已灿灿发亮
文 / 陈忠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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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王宜振结识的时候,我们还都是小伙子,都爱着文学,别无选择地都把习作稿投给《西安晚报》文艺副刊,和副刊编辑张月赓都成了朋友。我约略记得,和他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老张仅有一间屋子的家里。笑眯眯的,说话声音很绵软,这是第一次见面的印象。三十余年过去,我歇了顶,他的头顶上也空白闪亮,然而依旧是眯眯笑着,说话的声音依旧绵软。三十多年前我在报纸上看他写作的儿童文学作品,三十多年后他依然写着儿童题材的诗歌。诗集出过八本,国家级大奖获过六次,完全是一位影响深远的儿童文学大家了。我真是感慨而又感动。
   我的感慨和感动在于一个人一生都在与孩子对话,都在感受着儿童心灵的妙音,都在专注地与那一双双天真烂漫纯洁无瑕的童稚的眼睛对视和交流,聆听如竹笋拔节般活泼泼的生命旋律。这样的作家活到百岁,心灵也是一片童稚的纯净和鲜嫩。
   只有具备一颗纯美圣洁的心灵,才能和纯洁无邪的童心发生共鸣;只有如圣母般的善意和爱心,才会得到灵敏的童心的呼应;只有满怀巨大的至诚的对生命的敬畏,才会张开想象的翅膀。小说创作需要想象,诗歌亦然,儿童诗歌更不可或缺想象。没有丰富的想象力,就没有创作。宜振对于童稚心灵世界的敏感,得助于自身心灵的纯洁,想象的翅膀呈现出非凡的活力和恒久性。我在吟诵他的诗篇时,常常被那些绝妙的喻体——想象的结晶——所惊讶,所陶醉。我很怀疑这样年龄的人依然会保持如此丰富的想象的活力,便断定宜振的心是年轻的诗性的心。
   即使在感怀乡土感怀亲情的诗篇里,宜振仍透出一缕少年的纯美。这本诗集里几乎有一半都是写土地和乡村,以及生活在这古老土地上的广义的父老乡亲。土地、乡村和黄土高原,是从这块沃土走出来的一代一代诗人吟诵不竭的圣地。宜振生长在陕北农村,诗性最敏感的部位也在于此。这些诗篇里洋溢着宜振独特的声音、独特的旋律、独特的韵味。我揣测来自他纯粹个性化的独特体验,以及难以企及的赤诚。这些诗篇常常使我吟哦不止,心灵颤颤。有些堪称不可多得的精品佳作,仅示较短一首《父亲从乡下来》:
 
 父亲从乡下来
 乡下的父亲
 伸开粗粝的手
 手心里握着四个季节
 
 父亲从乡下来
 乡下的父亲
 用草帽扇风
 扇出一串串鸟鸣
 
 乡下的父亲
 跟我睡在一起
 夜深人静,父亲的骨节在舒展
 从骨节里蹦出一片蛙声
 
 乡下的父亲
 用旱烟袋抽烟
 把烟袋锅磕一磕
 竟磕出一地的乡情
 
 乡下的父亲
 头颅是一颗太阳
 无论头顶是黑是白
 都能把一个个日子照亮
 
   这样的诗是不需要解释的,也不适宜解释,任何高明的解释都很难达到精微的语言之外的韵味和意蕴。世界上有许多诗是需要讲解的,也可能有多重意释的;有些诗不适宜解释而适宜吟诵,只有在吟诵时才能充分感受它的美,才能陶醉在无尽的难以言说的情感里。宜振的这首诗对我就产生了这样的认知。无论诗歌,无论小说、散文,写父亲的篇章太多太多了,精品也不少,宜振的这一首且不判断算不算精品,却可以说出类拔萃。
   在宜振的诗集里,通本都布满着这样的词汇,绿草、花瓣、蝴蝶、小鸟、麦子、幼芽、萤火、灯笼、青蛙、池塘、火苗、月亮、星星、羽毛、苍鹰、鸿雁、鸟巢、鸟蛋、蟋蟀、蝈蝈、油菜花、稻田、纺车、炊烟、烟袋等等。宜振自己不知是否留意,在阅读者我的感觉里,却是如此强烈。这些语汇漫散在整本诗篇诗句中,阅读者的心境和情怀不觉中泛潮起诗意了。这些语汇原本都是最富于生命活力的,它们从诗人宜振的胸膛倾泻出来,进入我的视野,触动我的神经,满心都潮起生命的活力了。我现在大致可以冒昧猜测宜振永远眯眯的笑脸和绵软的声音了,一个眼里和心中装满绿草花瓣鸟鸣虫叫蝶舞的人,大约不会在乎生活里的龌龊的。一生都能保持如此美好的笑容和声音的宜振,令我在感动之同时又分外钦敬。
   宜振一生都沉浸在儿童的心灵世界,一生都在为着儿童工作(编辑《少年月刊》)。他吟诵不止,孜孜不倦,永不满足,追求着心灵的完美和诗的境界的完美。有一首《摸亮》的诗当是他这种追求的写照:我摸一个词语/从嫩摸到老/我想把它摸亮。我摸一个句子/从青摸到黄/我想把它摸亮……我读这样的诗,同样以为只可意会而不必言说。我惊讶“从嫩摸到老”、“从青摸到黄”这样漂亮的句子。我几乎心同身受般可以感知到艺术探索的兴致和艰难。我想到了古人的“推敲”。我也想到了海明威以无比的毅力追求自己创造境界的感人故事,他有一句名言概括得十分生动,叫做“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海明威“寻找”的“句子”和宜振“摸”索“词语”和“句子”的精神是一样的,都是要得到只能是属于“自己的句子”。只有“自己的句子”才是具有艺术个性的“句子”,才是不会被淹没的“句子”。
   我想以宜振《母亲的嘱咐》来互勉:
 
 临走的时候
 把母亲水灵灵的嘱咐
 掐一段 放在阳光下
 晒干 装进小小的
 旅行袋
 
 饥时 嚼一点
 渴时 嚼一点
 一小段晒干的
 话儿 嚼它
 需要我一生的
 时间
 
   这样的诗,我一触摸,便有一种质感,这是一个艺术家用事业的大锤,溅着满心的生命之火,锻铸出来的一个凛凛然的大写的关于人的诗句。这种被称作诗的句子,莫说轻才小慧者难以获得,肤浅浮躁者难以寻找,只有宜振这样把智慧和用心完全投入创造的人,才可能在几十年不改不移的追寻和摸索中获取,这是生命体验的真谛。诵读这样的句子,也就诵读着生命和创造的韵味,一种踏实,一种尊严,一种执著,一种执火前行而不惜焚毁的神圣。
   我想和着宜振吟诵的旋律,咀嚼那一段被“晒干的话儿”,为生命壮行。□
                (原载2004年1月6日《人民日报》)
 
 
《东平湖》文艺总第15期 发布日期:200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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